楚天舒与船山先生的饭局结束时,天已黑定。这里离楚天舒的住所很近,他决定步行回去,这段时间的晚上他一直在公司鼓捣飞船,也有些累了,他想回去休息一下。
街上依然灯火通明,楚天舒一边散着步,一边欣赏着路边夜色。夜风袭来,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海的咸味,近处热闹的街道还是人群熙攘,远处的椰树高高耸立,树顶上的枝叶在夜风中婆娑摇曳,在路面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影。
楚天舒走进了一片城中村,这是回住所的必经之路。城中村是一个怪异的存在,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即使这个怪异的存在无数次被清理,但它还是死而复生,坚强地存活了下来。这是因为产生城中村的唯一原因——贫穷,一直存在。人类从原始社会走出来的时候,产生了私有制,产生了文明,也产生了贫穷。这个词一直跟随着人类文明,如影随形,须臾未曾离开。有很多怀揣崇高理想的政客不时发出振聋发聩的豪言壮语,誓言要消灭贫穷。殊不知贫穷,才是社会进步的动力——贫穷的人想摆脱贫穷,富有的人害怕陷入贫穷,于是,人类在与贫穷的奋斗中得到了发展与进步。如果一旦消灭了贫穷,没有了贫穷,那么社会就静止了,静止的社会是可怕的,那意味着死亡。贫穷是可以存在的,但是把贫穷者固定在贫穷上,却是毫无人性的。
“大哥,玩啵……”一声东北话传来,打断了楚天舒的胡思乱想。
楚天舒四下一望,这声音是从他右前方传来。一个妙龄女子倚在一家发廊门旁,这是一间没有门牌也没有招牌的违建房屋,门外立着一个不停转动的三色灯柱,但是屋子里没有理发的设备,只有光怪陆离的各种颜色混合起来的灯光,几个妙龄女子浓妆艳抹地坐在一张七疮八孔的绿色长条沙发上。这是一家不承接任何理发业务的理发店,这是给男人排遣寂寞,抒发胸中块垒的所在。
“大哥,玩啵……”这女子见楚天舒正看着她,赶忙来了兴致,又说了这句东北话。女子二十上下,长得有些壮实,穿一件短到大腿根部的皮质黑色短裤,那短裤的口袋处还钉着几个显眼的铁质钮扣,钮扣在灯箱的光照下,散发着幽幽的颜色。她上身穿一件粉红色T恤,T恤前面是深V,后面可能是更深的V。脚穿一双红色尖嘴高跟鞋,那鞋跟足有十厘米,细细的高跟显然承受不住这姑娘壮实的身体,它正在痛苦地摇摇欲坠。这女子咧着嘴对楚天舒笑,嘴巴上是鲜红的口红,就像一道惨然的伤口,夸张的烟熏眼影已经画到了鬓角。而那眉毛却是不可见,只见两道又粗又浓的黑杠杠强悍地横在额头下方,这两道杠杠随着她的笑上下抖动,就像老式电脑上弹珠游戏里挡住玻璃球的挡板一样。
楚天舒看着这位姑娘烟熏火燎的妆容,实在是无话可说。这可怜的姑娘估计也是贫穷中的一员,可他却是爱莫能助,他自己也在贫困线上挣扎。
看着楚天舒从身前掠过,像躲只鬼一样躲着自己,那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楚天舒不知道背后姑娘的表情,估计那两道黑色的杠杠正倒竖着,就快要拧到一起了。
他继续在四通八达、狭窄逼仄的小巷中穿行。这城中村虽然脏乱差,但也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各色各样的人杂居其中,做皮肉生意的当然只是极少的一部分,更大部分的是为生计忙活的城市贫民和怀揣创业梦想的外乡年轻人,城中村为前者提供苟延残喘的蜗居地,也为后者提供临时落脚的避风港,它的功能巨大,那些成天嚷嚷城市化的人可以清理掉城中村,也可以将这地块用来发展商业地产,从而让经济数据漂亮无比,让泡沫光彩夺目。但是,这城中村里的人是清理不掉的,他们只是被驱赶到了另外一个城中村,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暂时与他们无缘,他们还是贫穷,还是进行着希望渺茫却心存幻想的奋力打拼。
如今没人操这份闲心了,没人理会这城中村的脏乱差,没人有兴趣驱赶这些流民,也没人动心思推倒这些有碍城市观瞻的握手楼和违章建筑来发展商业地产了。城中村岁月静好地存在着,它得感谢这末世。
楚天舒走着想着,不一会就到家了。他洗漱之后躺倒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难道是城中村里那个烟熏火燎的女子魅惑住他了吗?显然不是,最近他总是很难入睡,他窝在公司里捣腾飞船至深夜,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晚上难以入睡,最近一个月都是这样,确切地说,是从岳阳楼回来之后都是如此。那么,症结找到了——因为莫妮卡,那个在岳阳楼上偶遇的女子。
楚天舒每天都会想到莫妮卡的样子。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他不想让自己去想她,可是又不由自主地会想起她。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喜欢上她了,但这又和他的誓言相违,他可是发誓不再接近爱情,不再相信爱情的。况且,那莫妮卡或许早就忘记了这么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呢。
不管楚天舒如何纠结于内心的矛盾,有一个事实却是不容质疑——莫妮卡甜美温暖而且柔和的笑容在他大脑里不停闪现了一个月,而且还有继续闪下去的趋势。
通常,由“爱情”这个词,人们必然会无耻地想到“性”这个词。楚天舒不能免俗,他躺在床上,正在朝这个无耻的方向滑去……
在那漫长的阴暗岁月里,能够近距离接触的唯一异性,就是母蚊子。每到夏天的晚上,大家总是要和母蚊子赤诚相见、血肉相搏,要么是她狠狠扎你一口,喝走你的血;要么是你挥出一掌,把她拍死在墙上。大多数情况是两败俱伤,你失去一口血,母蚊子失去生命。最终结果就是在你铺位的墙壁上,会有众多形状各异,颜色不同的血斑。如果是鲜红血泊里卧着一只蚊子的尸体,那就是新近发生的惨烈战斗造成的;如果是棕褐色血斑里沾着一只蚊子风干的遗体,那就是前几个月或者前一年发生的事件;如果只有深黑色的血斑,而蚊子遗体已经灰飞烟灭,那就是年代久远至五六年的历史遗存。
楚天舒经常在辗转难眠的夜晚,借着昏黄的灯光望着惨白的墙,对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战场痕迹兀自出神,对一只蚊子来说,这堵墙就是它的宇宙,它在吃饱喝足之后悠闲飞舞之时,突然遇到超越它认知的人类文明的突然袭击,它会是个什么心情呢?它在临死的那一刹那,会想起一些什么呢?它会不会觉得遇到袭击与吃饱喝足之间会有必然联系呢?楚天舒不知道答案,活着的蚊子不愿告诉他,死了的蚊子更不会开口说话。他有点同情那可怜的蚊子了。每当周围鼾声四起的时候,楚天舒便不再继续这种没边没际的思考,他不敢继续了,因为可能会造成“岔道”——类似吸毒之后的精神异常,有道友告诉过他那种感觉,魔幻的感觉。
阴郁的岁月的确可能让人精神异常,但楚天舒也时常关注着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个时候,他一直担心自己的某些功能会丧失,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他读小学的时候,可是在自家泥坯房的木门上亲自验证过这后半句话,他先看门闩,的确是光滑瓷实,没有一点虫蛀的迹象,他又查看门轴,也是油光锃亮的。他还试图把门拆下来,想细细研究门轴,弄得父亲一度以为这孩子脑子有问题。由此可见,古人的话是对的。可是他的“户枢”已经闲置了太久,会不会因为经年累月的寡淡抑郁而木朽蛀生呢?这个疑问在一个炎热的晚上得到了乐观的解答。
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能让人记起“女性”这个词的,就是那次的五·一劳动节晚会。五·一放假一天,监狱安排了一场文艺晚会。这晚会前面的节目都是光头仔唱歌跳舞,不知所谓,毫无看点,而最后的压轴戏却是整晚的高潮,全场为之激奋,碍于纪律,大家不敢躁动,但每个人内心都有一头发情的雄鹿在不停乱撞。也就是这时,楚天舒发现自己的“户枢”尚未蠹掉,因为此时在他那空虚的心脏里,这头鹿正在狂撞,疯狂地撞!
走上台的是一名女性演员,真正的活生生的异性!
她身穿黑色抹胸超短裙,光这身打扮就足以让全场鸦雀无声,也让观众瞪大了眼睛,楚天舒感觉四面八方的火眼金睛都向她射了去,在那短裙的衬托之下,她的身材一览无余,玲珑浮凸,令人心旌荡漾。不过,更加吸引楚天舒目光的,是她肩背上那两道淡白色的吊带印痕,即使相隔近30米,楚天舒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两道印痕,那应该是在沙滩上穿着比基尼进行日光浴的结果。楚天舒不禁想入非非,脑子里呈现出这位妙龄性感女子身着比基尼,在沙滩上漫步的样子……
这名女子摇曳着身姿,婀娜走到舞台中央站定,她既没有向观众行礼,也没有回应台下如炬般的火辣眼光,而是随手取下了面前的立式话筒,握在手上,然后身体稍稍偏向右侧,左腿向前微弯,呈现出优美撩人的身体曲线,而那火红色的高跟鞋更是格外亮眼。她把话筒抵到嘴边,头稍稍左扭,眼睛似看非看地扫向台下,开始了她的演唱。她表演的是独唱《痒》,她的嗓音慵懒而有磁性,而那曲子更是撩人心弦,温柔中带着狂野,狂野中透出性感,性感中暗藏挑逗。她边唱边扭动腰肢,这腰肢捉住了大家的目光,无法离开。歌曲的最后一句“越痒越搔越痒……”带着长长的拖音,这下让很多人都受不了,楚天舒清楚地看到,坐在他旁边的那位仁兄的哈喇子就快要掉了下来,即将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小小的灰尘……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的味道,久久无法散去。
这个节目的后果是晚上厕所一直爆满,大家排着队,去厕所释放那无处安放的荷尔蒙,说得通俗点就是去“打飞机”。楚天舒躺在床上,也无睡意。他上铺的兄弟已经是第三次从厕所回来,他爬上床的时候,楚天舒明显感觉到了他动作的迟缓和虚弱,他踩在铁栏梯上的小腿还在发抖,一颤一颤地,那腿上的腿毛在风扇的作用下配合着腿的抖动,也是一摇一摆地,仿佛战败的公鸡耷拉在身上的羽毛。
夜半时分,监仓里安静了下来,当然也有人还在默默地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有人悄悄地去厕所放飞自我。楚天舒辗转反侧了半夜还是无法入睡,于是他索性爬了起来,决定去厕所“娱乐”一下。厕所就在监仓里面,这厕所其实就是两个蹲坑而已,供监仓里的十几个人使用。蹲坑的一边是墙,另一边靠床铺方向的,是一个80厘米高,贴着白色瓷砖的水泥隔档。这隔档没什么作用,24小时无死角监控已经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就是脸上的麻子也能被看得明明白白。隔档的作用,主要是起个心理安慰作用,好像你在入厕时是“隐秘的”,其实大家也不把它当回事,长期处于无隐私状态,早已麻木了,有人甚至可以对着摄像头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打飞机”活动。蹲坑前面一步的距离就是洗漱池兼洗碗池,有时候有人就站在那里吃泡面,同时也有人在蹲坑里大便,这么近的距离,想让双方目不斜视绝无可能,时间一长,大家也就习惯了,可以达到视若无睹的境界,一人呼里哗拉津津有味地吃面,另一人稀里哗拉痛快淋漓地大便,双方还可以聊聊诸如便秘和腹泻等方面的医学话题,没有哪一方会觉得对方影响了自己的雅兴。
楚天舒蹲了下来,准备开始释放荷尔蒙的娱乐活动。他酝酿了半天,来回撸了几次,没有感觉,看来必须有幻想对象才行,想谁呢?想两任妻子吧,这不想还好,一想就顿时没了兴趣,没有引来磅礴欲火,反而激起一腔怒火。他又换了对象,这次的对象是从小学到大学的暗恋对象,包括同学和老师,当然也包括读研究生时那位美丽的银行职员同学,可想来想去,却都是模糊的样子,更不用说想起身材了,再一想这些暗恋对象早就为人妻为人母,甚至有着急的已经为人奶奶了,想到这一层,楚天舒便觉索然无味,郁闷地偏了偏头,碰巧目光落在水泥隔档上的一本画册上。这是一本由贴心的兄弟手工打造而成的美女画页合订本,里面有欧美风,有大陆范,有港台款,有日韩型,甚至还有黑妹……有穿比基尼的,有半裸的,有穿制服的,还有穿礼服的……总之,各种口味任你选择。他先看了看欧美风,觉得那些“大洋马”不好消化,那看大陆范吧,看当红明星,看顶流花旦,可一想到她们精致的妆容下是如何的不堪,他又泄气了,最后他选择了黑妹,反正全身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劲爆的身材,这就够了。
对象确定好后,楚天舒眼盯画册,手下呼哧呼哧来回撸着,逐渐有了一点小感觉,正当这感觉开始漫延时,一阵高分贝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让楚天舒的感觉突然刹了车,他颇觉扫兴,心有恼怒地循声望去,那是从10号铺传出来的,是从一张嘴巴里发出的鼾声,这位年岁稍长的仁兄没有放飞自我的需求,早早就睡了,他仰面躺着,那令人烦燥不安的声音正从那半张着的嘴巴里发出。楚天舒正在幻想美女,但通常美女是不会发出如此惊世骇俗的鼾声,这声音让他彻底失去了兴致,那刚刚升腾起来,还在左摇右曳的欲望小火苗,被这声音的洪流摧残得偃旗息鼓。
人们一般形容鼾声如雷,这显然不对,因为最厉害的鼾声不像雷,雷声是比较稳定的“轰隆隆……”声音,但这位大哥的鼾声明显不是这种。这鼾声超级不稳定,它的音节不断变化,任何伟大的交响乐都不能和它媲美,你甚至猜不到下一个响声是什么类型,这响声有时像天上的惊雷“轰隆隆……”,有时像轮船的汽笛“嘟……嘟……嘟……”有时像载重货车的汽动刹车“哧……哧……哧……”有时像铁匠铺的风箱“呼……呼……呼……”有时又像烧开的水“咕……咕……咕……”,有时又像吹壶的哨子“吱……吱……吱……”而那节奏更是让你捉摸不定,就像过山车,有时在最高处,高到让你担心他那一口气接不上来;有时又到了最低谷,低到让你觉得他就要沉入湖底了,可忽然间又猛地窜了上来,飞向高处,吓你一跳;有时它会在两个节奏之间暂停下来,让你恨不得跑上前去按下播放键,如果这停顿时间很久,你只能耐心等着,就像等着另一只靴子落地一样。
这鼾声令楚天舒的荷尔蒙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懊恼地合上画册,丢在水泥隔档上,提起裤子离开。在他身后,画册封面那位大陆顶流花旦一脸寂寞一脸无奈一脸无语,她将独自在水泥隔档上度过漫漫长夜……她嘴角浅笑,美目微张,不知是在嘲笑楚天舒的无能,还是惊讶于这鼾声的强悍。
关于“性”的回忆,花了楚天舒不少时间,这时已经是深夜了。他做了个决定——明天给莫妮卡打电话,问问她是否记得他。这个决定做出之后,他翻了个身,进入了梦乡,或许在梦里,那甜美温暖而且柔和的笑容会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