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记忆的风

一缕风,穿过岁月的缝隙,从光阴的源头驶向未知的领域。我不知道它为何而来,但我知道它不曾为谁刻意停留。

有人说,风是和绚并充满无限柔情的;也有人说,它凛冽如一把铡刀。不管人们用什么样的眼光去评论它的姿态,它只默默奔赴于自己的行程。

我曾经穿过广袤的田野去追寻风的足迹,在金光闪耀的油菜地里,彩蝶在迎风飞舞。我把自己隐于已拨节的麦田里,让风鼓动麦芒涌起一层层麦浪。我想,麦穗可能也和我一样,已经听到被风叫醒的昆虫啾鸣,已经看到头顶上成堆的云朵被吹成一抹又一抹薄如蚕丝的白色了吧。我沿途丢下辎重,好让自己更好地徜徉在风里,或跟随风的背影去作一次轻快的远行。

风绕过村庄一直向前延伸,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我猜想,村庄的前面定是跌宕起伏的群山,群山前面应当有条长年不涸竭的清亮河流,河流前面或许还是村庄,再前面该就是令人向往的不夜城了吧?我忘却身处何地,只是乘了风,身体越发轻盈起来。风穿过肢体,捋直隐没于心底杂乱纠集的思绪。

风起风落,风的家该是它停下来驻足的地方吧。记忆中,一季一季的风吹过我家的老宅。那座老宅有着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有两个铜质狮头的圆形吊环,门是用上好的油漆刷上去的,只是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斑斑驳驳。推开大门,是很宽敞的堂屋,堂屋两侧各有一根单人难以合围的大红柱子。记得柱子上面时常套根打着很多结的黑色橡皮筋,我还记得和小伙伴们跳绳时总有穿堂风撩起我们的衣角。每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母亲总是把厢房的窗紧紧关上,但仍旧能听到风拍打窗纸啪啦啪拉的声响。

风应当到过我家后院的天台,我想就是从那时起,我才有了与风远行的念头。天台的一角原本有口古井,那口井在家里安上自来水后被封上了。其实也不完全是,主要原因是它淹死了咱家那只每日都产蛋的母鸡。天台的空地上母亲打造了一个花园,母亲在里面种了许多花,有馒头花、太阳花、蔷薇、地雷花、鸡冠、蝴蝶兰、萝卜莲等,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它们都不是什么珍惜物种,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谁能说一朵花的开放,不是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情呢?

说到一朵花的开放,不管你信与不信,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确信自己能够听到一朵花开放的声音。不止一次,是一次又一次。它们有的欢快,有的充满痛楚。当然喽,这主要还是取决于我当时的心情罢了。

记得我小的时候,每逢春天来临,花园里就开始热闹起来。起初是那株报春花开,后来是风信子,再后来是蝴蝶兰、牵牛花、芍药……。每当有新开的花,花就托风悄悄跑来告诉我。通常新开的花,除了风,我是第一个发现它们开放的人。最初开出的几朵花,我是不舍得去采摘的,待到大批的花你簇我拥开放时,我的手便开始“痒痒”了。

这是母亲的原话,母亲一边用竹片板子打我的手心一边说,你晓不晓得,你去摘花,花儿是有生命的,它们也像人一样知道疼痛。我当时尽顾着去思量母亲扬起又落下的竹片打在手心上会有多疼,哪还有心思去考虑那些被我摘下来插在自己头上或鼻孔,再或耳朵眼还有耳背后的那些花是否会痛。现在回头细想,依照母亲当时的话,她定也能听到花儿发出的声音。

自从被母亲责罚后,我不再摘花。不管花园里的花儿开得多么繁茂,或者那些花儿招蜂惹蝶般来招惹我,我都咬紧牙关管住自己的双手。到不是我心疼它们才手下留情,我心里清楚,主要还是出于对母亲的忌惮和自己痛改前非的保证。

不再摘花,自然少了摘花的乐趣,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待在花园里。我还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和那些花儿一待就是大半天。渐渐我和那些花儿交上了朋友。在没有旁人的时侯,我就和它们说话。什么开心和不开心的事,我都喜欢对它们讲,它们成了我最忠实的听众。

记得有一次,我对花儿们说,你们信不信,大黄狗把花脸猫碗里的食吃了,花脸猫把大黄狗追到了树上。一阵风吹来,那些花儿疑惑地看着我。我说错了错了,是花脸猫把大黄狗碗里的食吃了,大黄狗把花脸猫追到了树上。花儿们在风中笑了,它们笑得花枝乱颤,我也跟着它们“咳咳”地笑。笑得前俯后仰。

不再看花,我还可以看别的东西。比如每逢青菜大批上市的时候,母亲就在天台外的角楼横梁上绑上细铁丝或是细麻绳,把去皮切成片条状的青菜头晾在上面。风一吹,发蔫的青菜头像乳白的布条在上面晃荡,也像一架架摆动着的小秋千。突然有一天,我喜欢上了在天台上看从瓦缝里冒出饮烟,看它被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我想,若是跟着那条线往前走,定能找到风去的方向。

风一季一季吹着,年复一年从我家老宅刮过,只是老宅在拆迁后改建成了时尚的健身房。我们的家也跟着风的脚步从一个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有风吹来,我还是会不自主忆起那座老宅,和刮过老宅的那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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