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海子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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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湖


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是我记忆里格外凛冽的一个冬天。那年入秋前,先是迎来了一场漫长又难熬的持续干旱,田地里的庄稼饱受缺水之苦,尽管抽水机不停的工作,也难缓解长时间的干旱。秋天的收成大打折扣,就连农户们早早播撒在地里的应季蔬菜种子,也因为土地干裂、水分不足,迟迟难以发芽破土。

好不容易熬到初冬,家家户户的粮缸都没多少存粮,新鲜蔬菜更是成了稀罕物,乡亲们只能成群结队,往山坡边、沟渠旁去寻能吃的野菜,挖回来的野菜既要用于当下充饥,还要细心挑拣出一部分,仔细洗净晾干,在家做成咸菜,一点点存起来,预备着熬过这漫漫寒冬。

秋收的忙碌彻底落定后,村里便到了农闲时节,生产队趁着这段时间,安排社员们一起修固堤坝,工程最先从我们学校旁边的坝头动工。那些日子,平日里安静的学校周边,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一同参与修坝的,有五个我熟悉的知青,两个姐姐,三个哥哥。每天午饭后,他们总会来学校的教室里歇脚,躲避屋外的寒风,有时候也会在学校的火房里,简单生火弄点吃的。

这么多年过去,大多数人的模样早已模糊,可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和样貌,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陈亮哥哥生得机灵,做事手脚麻利,不管干什么活都又快又好;徐慧姐姐性子温柔随和,说话轻声细语,格外亲切,那时候的我,总爱喜颠颠地跟在他们身后跑。

在我儿时的认知里,陈亮哥哥的厨艺,是天底下最好的。想来大概是因为母亲平日里不善厨艺,做饭向来只会简单的水煮,很少能做出鲜香的炒菜。陈亮哥哥第一次给大家炒藕片,那味道就彻底征服了我。他炒藕片有独有的法子,慢慢翻炒间能炒出浓浓的藕浆,口感脆嫩又带着清甜,藕断丝连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诠释,那做法在我眼里,简直是绝妙无比。

每次看他们吃完饭,碗底还残留着浓稠的藕浆汁,我都忍不住在一旁偷偷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洗碗时,那些珍贵的藕汁顺着水流被冲走,心里满是惋惜,觉得实在太可惜了。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直到如今,我不管是炒藕片还是炒藕丝,都会学着他的样子,一边翻炒一边点水,慢慢炒出绵密的藕浆,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起锅,端上桌香气扑鼻,入口清甜爽口,满是当年的味道。

有时候,知青哥姐们收工早,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便会带着我去他们的知青站点玩耍。徐慧姐姐总说我太瘦弱,看着让人心疼,时不时会拿出积攒的白砂糖冲杯糖水给我喝。看着我意犹未尽地㖭着嘴唇,常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喝点白开水嗽嗽口,不要长虫牙哟。

她的手格外灵巧,擅长织各种毛线活,不管是保暖的毛线帽子,还是厚实的毛线手套,都织得精致又暖和。她还攒下平日里用剩的各色碎毛线,特意给我织了一双半指手套,戴上之后,手指能露在外面,一点都不耽误写字、做功课,我宝贝得不行。

母亲告诉我,徐慧姐是上海人,哥哥下放去了很远很远的边境西双版纳,她父亲把她过继给省城姨妈家,才被下放到我们这里。我那时只知道母亲常买上海制造的用品,说质量好。心里总觉得上海是个很令人向往的好地方。对陈慧姐更是亲热腻乎,好像她就是身边的小上海。

陈亮哥哥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随身带着一方古朴的砚台、一块墨锭,还有一个用锡打造的笔托,模样十分精致。毛笔斜斜地靠在笔托上,稳稳当当不会滚动,每次看他研墨写字,我都觉得格外新奇,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对中国书法喜爱的嫩芽俏俏在心里萌生。

另外两个哥哥,更是心灵手巧,会用田地里的黄泥巴做象棋。他们蹲在石头边,反复摔打、揉搓那坨黄泥,一点点打出细腻的泥浆,再把竹子锯成短短的竹节,将揉好的黄泥填进竹节里,定型成圆圆的棋子,等泥巴稍干,再小心翼翼地刻上车、马、炮、兵、将等字样,在我眼里,这一切都新奇又有创意,打心底里佩服这些哥哥姐姐。

知青点对年幼的我来说,无疑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是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小天地。

我常常拉着徐慧姐姐的衣角,软磨硬泡跟着她去知青点。有一回,还没走到知青站点,远远就听到了悠扬的音乐声,走近了才知道,是其中一个哥哥在吹口琴,婉转的琴声飘在田野间,格外动听。

几年后也也买了口琴,还学着他用一个花格子手帕包裹着,也学会了吹口琴。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里的哥哥姐姐们个个都厉害极了,简直是神通广大,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懂。虽说知青点离学校并不算近,要沿着窄窄的田埂绕四个弯,中途还要路过一个砖瓦厂,可我心里,总是无比向往那边热闹又温暖的,充满智慧又有趣味的小天地。

遇上农闲、天气又晴朗的日子,知青们便会来到学校的操场上,打乒乓球或是篮球,爽朗的笑声传遍整个校园。我高兴得手舞足蹈,跟着跑着,帮他们捡球。

有一次,蓝球扎我脸上时眼冒金星,鼻子出血滴在地上,我居然没哭,硬是挺过去了,俏俏地去厨房洗干净,还没告诉母亲。

我也常跟母亲一起去坡边路旁捡柴,知青们看到学校火房里的柴火堆得不多,眼看就要入冬了,便主动帮我们砍了不少柴火送过来。还有一天,他们合力拖来一根较为粗大的枯树,放在球场边上,说先放在这里晾晒,平时大家可以坐着休息,等天最冷的时候,就可以劈开来取暖。心思细腻的陈亮哥哥,考虑得格外周到,还特意把这根枯树锯成了一段一段的,坐在上面稳当又舒服。

有时,他们会去海子湖岸边散步,唱歌,还时不时手舞足蹈,我很是羡慕他们,那段日子他们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冷,时不时就有寒潮来袭,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原本固定每周三来看我们的父亲,也没法按时过来了,只有赶上天气晴好、没有大风的时候,才能抽空跑一趟。

更何况,冬天本就是父亲最难熬的季节,支气管哮喘常年折磨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喘息,身形也被病痛折磨得愈发佝偻,往往是还没见到他人,先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和喘息声。

母亲总是劝他,让他不用这般奔波,安心在家里养好身体,不要挂念我们母女俩。母亲还常说,到了冬天,天气寒冷,饭菜也不容易变质,做一次饭可以多吃两天,不用操心我俩伙食。

每到周日,父亲总会趁着休息,多做些菜,让我们带回学校慢慢吃。母亲也很是聪慧,常常把父亲做的菜,像放味精一样,分少量多次混进她煮的菜里,这样一来,原本寡淡无味的水煮菜,也变得可口了许多。

那段时间,村里学习毛选抓得特别紧,母亲常常要去村委会参加读毛选的活动,每次都会把我带在身边。就连一些家庭成份不好的村民,也会一同参加。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母亲神色平静地捧着书朗读,听着她温和舒缓的声音,我也会在心里默默跟着她一字一句地念。

有一次,一个村民读书时不小心读错了一个字,旁边的红卫兵当即就要上前揪起他批斗,母亲见状,连忙起身解围,轻声说让他再读一遍,要是真的读错了再罚他,也不迟。就这样,那个村民侥幸躲过了一次受罚,看向母亲的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感激。那一刻,我打心底里觉得,我的母亲既机智,又无比善良。

入冬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母亲找来纱厂里的废纱线,一根一节细心地接起来,一点点为我织衣服、织裤子,怕领口、袖口磨皮肤,也为了更保暖、更好看,特意在领口和袖口处,用毛线织上一圈边。

我看到还有一团没织完的红色毛线,格外好看,就偷偷拉了两段,送给我的好伙伴桂香姐,让她扎辫子用。没过两天,班里好几个女同学都来找我要这好看的红毛线,我想着衣服已经织完了,这团毛线也没用了,就干脆把整坨毛线都拿去分给了同学们,其中还有一些高年级的同学。

过了几天,母亲突然开始到处找那坨红色毛线,翻遍了家里各个角落都没找到。后来我才知道,桂香的妈妈苏阿姨,拿来了一些拆了的棉纱手套线,拜托母亲帮忙给桂香织线衣,母亲正好想用那坨红毛线织领口和袖口做点缀。看着母亲焦急万分的样子,把铺在床垫子底下的稻草都翻了个遍,我心里又怕又慌,支支吾吾了半天,始终不敢说自己把毛线拿去送给同学了。

过了两天,母亲放学来,拉着我站在桌子边,脸上的表情格外严肃,轻声问我:“你是不是拿了那坨红毛线?”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再也瞒不住,只好点头承认。母亲没有严厉地责骂我,只是认真地对我说:“你把毛线分给同学,这件事本身没多大,你也不是故意做错事,但是我到处找的时候,就应该告诉我。不敢承认、隐瞒不说,这才是真的错了。家里剩下的毛线,你觉得好看,分享给同学,本来是很好、很懂事的事,只是你不知道这毛线我还有用处;可当你看到我着急寻找,就应该如实告诉我,自己做过的事,就要勇敢说出来,万一真的做错了事,更要主动承认,做人一定要诚实,要有担当。

她的一番话让我惭愧无比,我委屈地呃呃哭出声了,她苦口婆心富有哲理的话话,也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是个敢做敢当的人,也打心底里讨厌那些没有担当、不诚实的人。

后来,我突然想到徐慧姐姐那里有毛线,便一溜烟跑去知青点,找她要了两小坨回来。刚走进知青点的时候,陈亮哥哥正和另一个男知青,在一张年画的背面划格子,我满心稀奇地凑在旁边看,只见他们一人一个碗,碗里分别装着蚕豆和娥眉豆。我天真地问他们:“这豆子可以吃吗?”

他俩连忙用手护住碗,笑着说这不是吃的,是下棋的棋子。我傻傻地看着他们在画好的格子里摆来摆去,一会儿又拿起几颗豆子,满脸疑惑。徐慧姐笑着告诉我,他们这是在下围棋,棋子被围住了,这一块就被“吃掉”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懂围棋的规则,可那种用蚕豆、娥眉豆做棋子,在年画背面画棋盘的独特围棋,在我心里,大概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绝版了。

我欢欢喜喜拿着两小坨毛线跑回家,本以为可以偿还我拿出来给同学扎头发的毛线,母亲却立马让我给徐慧姐姐还回去。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一斤纯羊毛毛线,要花掉普通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就算是百分之七十含量的混纺毛线,也要大半个月的工资,格外珍贵,这些剩下的小绒线,可以拼凑起来织小件,徐慧姐给你的手套就是这样零碎线拼织出来的,对织毛衣的人来说这些都是有用的,咱们不能随拿人家有用的东西,快给人家送回去。”

我听了母亲的话,觉得甚是在理,乖乖把毛线还了回去。

还有一个周末,一位学生的妈妈来学校找母亲,给我们送了点晒干的蚕豆,坐着聊了好一会儿,不知不觉耽误了时间,我和母亲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城的班车,实在没办法,只能靠着双脚走回去了。

一路上,我们几次挥手拦车,想恳请司机带我们一程,可始终没有车停下。我又急又累,忍不住跺脚赌气喊道:“哼,不坐他的臭汽车,咱们就走回去,走路还能暖和些!”

母亲看着我孩子气的模样,笑着安慰我说:“走回去就走回去,等饿了回家多吃点饭,你爸最喜欢看你狼吞虎咽吃饭的样子了。”

我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头,认真地对母亲说:“我要吃三碗饭!”

就这样,我们母女俩一路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再也没有了第一次走路回家时的满心不悦,也不再是那个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吵着要母亲背着走的小可怜了。

在那段艰难又温暖的岁月里,我慢慢变得坚强,成了能陪在母亲身边,贴心懂事的小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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