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白梅
肖剑刚要躺下休息会儿,就听见“叮”的一声门铃响,他心里有些气恼,他向来是中午不见客户的。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慵肿棉衣的女子。
“找谁,有事吗?”肖剑没好气儿地问。
“我找肖剑,我想拍个写真集”
“你预约了吗?先预约!”
“我打电话预约了,但是把我安排在了两个月后,时间太长了,我……”说着说着,女孩儿眼里噙满了泪水。
“两个月时间还嫌长,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呀,快回去吧”肖剑说完就要关门。
“别别,就给我个例外吧,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竞小声嘤咛起来。“我马上要做乳腺切除手术了。”
肖剑很震惊,看着女孩儿哭红的双眼,不像是说的谎话。“进来吧”,他侧了下身子,让女孩儿进了屋。“想拍什么风格的?”,他突然想起女孩儿刚说过的话,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这让他有些为难了。“我想照一组写真,就是……不穿衣服的那种”,女孩儿说着,竞低下了头。
“你怎么不找女摄影师?我是个男人,多不方便。”肖剑问道。
“我是慕名而来的……您就是肖先生吗?”
肖剑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你叫什么名字?年龄?”
“我叫白梅,今年22岁了…”她的眼里又蒙上一层水雾。
肖剑敏感地捕捉到她情绪上的起伏,他的心颤了一下。“来我这儿照写真集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生活写真。极少数的要求照些性感相片。”他指了指对面的红木座椅,示意女孩儿坐下,随后点了一颗烟,继续说到:“你单枪匹马地来我这儿照写真,放的开吗?我倒是有个女助理,但她回家乡探亲去了。”
“肖老师,我的个人情况刚才和您说了。我想我的时间有限了,我想留个纪念,我相信您。" 她的眼神笃定而紧毅,这让肖剑心生敬意。
“把你的大衣脱了。”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白梅脱去大衣,一幅纤细不失曲线的身段展现在了肖剑面前,她松开的长发,有如瀑布一泻而下。宝蓝色的毛衣衬着她的皮肤更加白晳。
“你先去淋热水浴,有助于你放松心情。浴室有浴袍,我在工作室等你。记注,头发要打湿,用毛巾拧干就可以。”肖剑心里已经有了灵感。
他进了摄影棚,助理还没有来,他想到这姑娘不希望有别的人在场吧。他打开音响,挑了一张欧美怀旧歌曲专辑CD放进去,按了播放键,正好是贝特·希金斯演唱的《卡萨布兰卡》循环播放,“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Back row of the drive in show in the flickering light……”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弥漫了整个摄影棚。他调低了些音量,见室内温度已经高了,就脱去了夹克,只剩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衫。
姑娘这时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宽大的白色浴袍,头发上还氤氲着一层水汽。肖剑递给她一杯热咖啡,问:“紧张吗?”“紧张得不得了”,姑娘答道。肖剑笑了,“我见过的美女很多,所以对美貌有一定的抵抗力。你把我当成你的闺蜜,知道吗?”说完,用他的大手在白梅的头发上摩梭了一下,白梅笑了起来,信任地点了点头。肖剑在这个城市是非常知名的摄影师,不仅技术超群,道德口碑更是卓著,许多名人影星都相继让他拍过专辑。但是从没有听过他的任何绯闻。白梅这次本来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来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巧,肖剑正值午休时间,又对自己的命运心怀怜悯,才给自己开了绿色通道。温暖的工作室,流淌的怀旧歌曲,手中的热咖啡,这一切都让白梅感到放松,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再是刚才那个面貌冷峻、让人畏惧的人了。
“我们先照一组黑白相片吧。嗯,你现在怎么样了?放松,侧身坐在椅子上,慢慢脱下浴袍至腰间。”肖剑已经布置好灯光,手中的尼康D810也已调置在联拍模式。
白梅坐在了那把白色木椅上,面前还有一张木桌,桌上有一个玻璃细口花瓶,插着两枝刚刚绽开的雏菊,散着淡淡的幽香。
2、折翼的天使
她打量了一下工作室,周围灯光昏暗,原来是肖剑关掉了摄影棚的照明顶灯,只留下了她左侧两米左右的一个灯源,她的右侧2.5米处则放置了一个反光板。音乐仍缓缓流淌着,是The Beatles 的《Let it be》。肖剑随着音乐小声哼唱着,他看着白梅的神态由拘谨渐渐地变为自然,心里也放松了起来,他把相机光圈调整为f5.6,等待着……白梅侧身微向前倾,垂下手臂,任浴袍自肩上滑落,这时肖剑也已连续按动快门,透过取景器,他看到白梅修长的脖颈微微向下弯曲,发丝滑向胸前的高耸处,遮住了那一抹粉色。姑娘回眸看了肖剑一眼,娇羞地笑了。“卡卡”的快门声没有放过她的笑容。来自姑娘侧面的光源为她凸显了姣好的轮廓,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像是优美的曲线在随意起伏,舒缓而又典雅。
“好的,非常好,你很自然。现在转身面向你右侧的灯光,举起你的双手,拖住头发,头略向上仰。我们要设想一个场景,你是刚刚长大的白天鹅,你在月夜下展起双翅,雪白的羽毛与夜色交相辉映,身后是平静的潮汐,远处是神秘的令人敬畏的海洋深处,能理解我的意思吗?”肖剑是个擅于引领别人情绪的人,制造场景他也是因人而异。有的女人很漂亮,几乎无可挑剔,但是就像是种种华丽的因素堆砌起来的雕塑一样呆呆板板,丝毫激不起他的灵感来。这时他无须大费脑筋与口舌,只须用自己的技术和光线的相互配合就能拍出让客户满意的作品。而有的女人则像是自然孕育出来的精灵一样,吸收了山川湖泊的灵秀,举手投足之间都引诱着肖剑设想种种场景,来挖掘并展现这些女人的原始美。白梅,无疑就是后者。她像是一只折翼的天使,处在黑暗与无望中…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走了,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肖剑和白梅配合地相当默契。肖剑很庆幸没有把她搪塞走,不然就与这样的杰作失之交臂了。按白梅的要求,肖剑答应她再为她拍一套彩色的相片。工作室内的温度有些偏高了,肖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来。“姑娘,歇会儿吧。”说完,就走出了摄影棚。来到办公室内,见助理杜鸿运已经来了,“什么时候来的?”肖剑问道。“来了好一会儿了,没敢进去,什么情况?这不是预约过的吧?”小杜神秘地问。“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想照一组人体,还挺着急,我一看只能加个塞儿了。”接过小杜递过来的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下午预约的客户你在摄影二棚操作吧,这一下午,我也没什么空了。”“好的,我能料理得来。”小杜对自己这位老板佩服的五体投地。合作五年来,他从老板身上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来的东西。老板不仅精通专业知识,还多才多艺,这就是为什么他总能照出不同凡响的作品来。
一颗烟的工夫霎时就过去了。走进摄影棚内,见白梅已经系紧了浴袍在喝咖啡。“还累吗?”肖剑问道。“不累了,谢谢肖老师。”她望着肖剑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哥哥,充满了信赖与恬静。肖剑发现她的长发已经干了,就拿起了喷雾器在她的头上喷了几下,嗯,又有了湿渌渌的感觉了。白梅看见他这幅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肖老师,我是一盆花吗?我只是一个物件吗?”说完这话后,又有些后悔,难道是自己想引起他的注意吗?又想到不久以后的自己将会变得不完整,哪有资本获得爱,不禁悲从中来,竞抽噎起来。这一切都没能逃过肖剑的眼睛。白梅的忧伤引起了他的共鸣,那也是他灵魂深处的痛。职业的敏感性使他善于发现美、抓住美,但往往美好的事物是易逝的,将美好定格在某一刻时,实际上就是悲哀的开始了。岁月消磨,美好只是曾经……肖剑揽住了白梅,闭上眼睛,任她由嘤嘤哭泣变成剧烈的暄泄,此时让她依靠也许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3、人鱼的眼泪
室内的温度又渐渐升高了,肖剑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粘在了皮肤上。他拍拍白梅的肩膀,柔声说道:“我们赶紧工作吧。”白梅抬起了头,额前的头发由于沾上了泪水都打成绺了。肖剑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又用卷发棒在她的长发上卷了卷,使发梢有了弯曲的弧度。
他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在构思下组相片的场景,丝毫没有注意到白梅纤细的手臂已经绕在了他的脖颈上,而鼻端也传来一缕幽香,“肖老师,你人真好…”她的脸上罩了一层红晕,密密的睫毛还有些湿润,双眸似秋水荡漾着涟漪,“我……,我美吗?”
“美,你就像海的女儿一样。”,说着,肖剑轻轻拿下了她的手臂,弯起食指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别调皮了,我们得赶紧拍片子,这组相片就叫'人鱼的眼泪'。等会儿你换上道具室里那件蓝色的人鱼裙,上半身裸露,不要带佩饰,知道吗?”在肖剑的眼里,白梅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孩子,她芬芳洁净却又是这样不幸,他心里怜惜她,自己能为她做的就是如她所愿,留下她最美好的影像。
肖剑摆好了仿真沙滩道具,又换好了背景。那是印有蓝色海洋的幕布,海洋上空盘旋着几只海鸥,由远及近,有冒着浓烟的巨轮和点点白色的帆船,惟妙惟肖,摄影棚内似有海风吹过,有种清凉咸湿的感觉。他挑了班得瑞的《日光海岸》放进CD机里,按了播放键,等待着白梅出来。这组主题摄影最适合播放班得瑞乐团的作品。班得瑞是发迹于瑞士的一个音乐团体,据说,他们从不在媒体曝光,一旦开始策划新的音乐便深居在阿尔卑斯山林中,置身在山林之中让班得瑞拥有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每一声虫鸣、流水都是从大自然中记录的,他们为了采集自然的声音,历尽千辛万苦,有时候守候数月之久。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将这些音效栩栩如生地呈现在专辑中。
肖剑享受着音乐带给他的祥和、平静。他的思绪也飘向了遥远的海边,那个他记忆深处的削瘦的影子在奔跑,白裙与浪花浑为一体……
“肖老师…肖老师”,思绪被白梅的声音拉到了现实里,她已经换完装,来到了摄影棚内,仍然裹着浴袍。肖剑把吹风机打开,又拿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了几度。这样摄影棚内就有了流动的气流,像是海风吹来……
“好的,白梅,你准备好了吗?”肖剑拿着相机,问道。
白梅已经把外衣放在场景外,等待着指令了。那蓝色的鱼尾裙更加衬托出她曼妙的曲线来,微卷的长发下是若隐若现的丰润的乳房,一双黑眸象是夜空里的星星一样,闪着希骥的光芒,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肖剑说:“嗯,很美。你是海的女儿,你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有一次,你单独背着姐妹们游上了海边。这是第一次,你看到了美丽的柔软的沙滩。你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白梅,现在是你自由发挥的时候了……”
如果把白梅看作人体模特的话,那她是肖剑遇到过悟性最高的模特了,她无需肖剑多费口舌,一个创意的传递,就能被她轻松自然地演驿出来。她时而如尊贵优雅的公主,单手支地坐在沙滩上,,另一只手轻抚着侧向一边的鱼尾,长发被风吹起,神情恬静,目光空灵,享受着海岸上的阳光与微风。时而如调皮的精灵,狡黠的眼神探究着这海洋上面的世界,一会儿抓起沙子向空中抛去,一会儿翻滚到椰子树旁,双手摇晃树干。而肖剑,则随着白梅的动作,拿着相机,或俯拍、或仰拍,或贴近白梅,做特写……
4、思绪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肖剑没有像样往常一样,约杜鸿运吃晚歺。他去超市买了些蔬菜,准备回家亲手为自己做顿晚歺。下午的摄影从构思到拍照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非常有感觉。白梅从工作室走时,又有些忧伤,这又触动了肖剑感性的一面。他告诉白梅一周后,相片会做好。他拥抱了白梅,告诉她要坚强、积极配合治疗,还说他会经常去看她。白梅喜极而泣,离开了肖剑的工作室。
人生百态,悲喜交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留恋会贯穿人的一生,有谁能够超脱这种心理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金刚经这四句偈语,现代人几乎都会背,可是放眼看去,有多少手腕上戴着菩提手串、脖子上挂着佛珠的人,能够看淡名利荣辱、能够无惧于病痛死亡呢?寥寥无几……
当人们遇上无常之苦难时,如果能够做到平静接受、坦然面对,就已经算是有境界的人了,这样的人想必是悟到了“……应作如是观”的真谛了吧。肖剑并不迷信信仰,也不置疑。他只是对信仰的产生过程有着浓厚的兴趣,更崇拜于信仰的创造者,他们是伟大的思想家,他们无一不是历经苦难,并从苦难中开悟升华的智士。他们不仅要自己开悟,还要带领劳苦大众一起开悟,慈悲众生,宣扬他们悟到的思想以及信奉这些思想的有益之处———那就是减轻痛苦或没有痛苦。这看似多像一种医术呀……
肖剑认为自己还没有达到一个程度,那就是依靠信仰积累力量的程度,但他也从不否认有很多人,包括信奉各种宗教的很多虔诚的信徒,他们的动力、他们的力量被认为是他们所信奉的信养赐予的。
他又想到了白梅,这个灵气的女孩子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和对美好的留恋使他心中多了几分疼痛,他猛然觉得自己不仅仅只能给她照照相而已,他还可以再多做一些事情,至少可以给予她一些鼓励和力量,甚至是,信仰……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了一些安慰。
夜晚,是肖剑最钟爱的时光了。人们白天的忙碌和拼搏,不都是为了暮色降临时,能够舒展身心、随心所欲、绽放自我的吗?夜晚,是自然界一切生灵休憩的时间,园子里的鸟儿进巢了,路灯的微光透过树枝的缝隙,使仼何局促的地方都暗而不黑。起初还有微弱的啾啾声,渐渐地,陷入沉寂,只有寒风低沉的吼声。这些鸟儿是黎明的使者,正是因为有了它们在晨曦初露时,在树枝上、在瓦檐上的悠扬鸣唱,人类的生活才有了诗意和希望。纵观人类历史的长河,有多少伟大的政治家、思想家、艺术家讴歌自然、为保卫美丽的疆域而战、从自然界中获取灵感,创造出传世、震撼人心的作品来!自然界中的一切一切,都无矫饰,却是这样的有力量推进历史,与万物共存于天地之内。
晚歺后的肖剑,有散步的习惯。往往此时,总是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