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旧梦(中)

贞元十四年,夏,长安。

李砚离开已经快一年了。

云锦的日子照常过。

只是多了一个习惯——每个月十五,等陈宦官的消息。

消息很短,每次只有一两句话。

“李将军安好。”

“李将军移防守城。”

“李将军与吐蕃小战,无恙。”

“李将军升从五品。”

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每一句话,她都反复读了很多遍。

读到最后,那些字不再是字,变成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睛。

她有时候会把那些话抄下来,抄在一张纸上,然后烧掉。

纸灰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她看着那些蝴蝶,觉得自己也在飞。

飞向朔方。

飞向受降城。

飞向他。

但她飞不到。

她只是纸灰。

风一吹就散了。

散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贞元十四年,秋,长安。

李砚要回来了。

消息是陈宦官带来的。

“李将军月底抵京。”

云锦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正在剥一颗葡萄。

她的手没有停。

葡萄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果肉晶莹剔透,像一颗绿色的宝石。

她把葡萄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知道了。”她说。

陈宦官走了。

云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承香殿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开了,金黄的小花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发腻。

她看着那些桂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回来了。

她等了他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每一天都在等。

等到了。

可是等到了又能怎样?

他是正五品宁远将军。

她是正五品才人。

品级一样,身份不同。

他是臣。

她是君的女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一颗葡萄汁液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紫红色的,像一滴血。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印子太深了,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就像他。

渗进了她的骨头里,融进了她的血里,怎么刮都刮不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涌进鼻腔,甜得发苦。

“李砚,”她在心里说,“你回来了。”

“可是我已经不是沈云锦了。”

“我是瑶华。”

“是才人。”

“是皇帝的女人。”

“不是你的月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擦。

让它们流。

流完了,就没了。

贞元十四年,九月,长安。

李砚回来了。

大军在朱雀门外解散,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一年不见,他黑了,瘦了,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更硬了。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是风沙磨出来的,也是时间刻上去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深潭,像星星。

他穿着正五品的武官公服,绯色罗袍,银带,佩水苍玉。

这身衣服,他在受降城穿过很多次。

但在长安穿,感觉不一样。

长安的衣服,比朔方的重。

不是布料重,是穿在身上的感觉重。

因为在朔方,他只需要做一个军人——打仗、守城、杀敌。

在长安,他需要做很多事。

做一个丈夫,做一个将军,做一个臣子,做一个“正常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京的第三天,李砚进宫复命。

皇帝在紫宸殿召见了他,问了几句朔方的情况,勉励了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他走出紫宸殿,沿着长廊往外走。

走到丹凤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丹凤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门钉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门前的侍卫换了人,都是新面孔,不认识他。

他站在门洞里,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他站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她。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从马车上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他的心就丢了。

丢了两年。

找不回来了。

“李将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陈宦官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沈才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陈宦官把包袱递过来。

李砚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儿衣物。

小小的,软软的,面料是上好的绸缎,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衣物上绣着平安锁的图案,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是她的手艺。

没有留字。

没有“此情可待成追忆”。

没有“一路平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套衣物,和一个平安锁。

李砚捧着那套衣物,手指在发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走之前,柳婉儿已经有了身孕。

他在朔方的时候,收到过家书,说婉儿生了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他给儿子取了一个名字。

念安。

念安,念安。

念的是谁安?

没有人知道。

但现在,云锦送来了这套衣物。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有儿子了,知道儿子叫念安,知道“念安”是什么意思。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送来了一套衣物。

平安锁。

她希望他的儿子平安。

她希望他平安。

她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唯独她自己,平安不平安,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乎。

李砚把衣物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绳子。

“陈公公,”他说,“帮我对沈才人说一声……谢谢。”

“就‘谢谢’两个字?”

“就两个字。”

陈宦官摇了摇头,走了。

李砚站在丹凤门下,手里捧着那个包袱,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包袱的角吹起来,露出里面的一角衣物。

衣物是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平安锁。

红色,金色。

都是喜庆的颜色。

但他的心,是灰色的。

灰得像长安冬天的天,灰得像他离开朔方时看到的戈壁,灰得像他这辈子所有的希望——曾经亮过,但现在已经灭了。

他抱着包袱,走出了丹凤门。

走回家。

崇仁坊,李宅。

柳婉儿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见李砚进来,笑了一下。

“回来了?”

“嗯。”

“进宫复命还顺利吗?”

“顺利。”

柳婉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儿子三个月大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很大,像她,不像李砚。

“砚哥,”柳婉儿忽然问,“你给儿子取名叫念安,念安是什么意思?”

李砚正在解盔甲的手停了一下。

“念安,”他说,“是‘念及平安’的意思。希望他一生平安。”

柳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儿子,轻声说:“念安,念安,你要平安哦。”

儿子“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

李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母子。

阳光从槐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画很美。

但他不是画里的人。

他是看画的人。

画里的人,是柳婉儿和念安。

不是他。

他从来不是任何一幅画里的人。

他是画外的旁观者。

看着别人幸福,看着别人团圆,看着别人过着他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生活。

他把盔甲挂好,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他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打开。

那套小儿衣物静静地躺在包袱里,大红色,金色平安锁。

他把衣物拿起来,凑近鼻子,闻了一下。

衣物上有淡淡的桂花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

太液池边的桂花。

承香殿前的桂花。

他走之前,桂花还没开。

他回来了,桂花已经谢了。

但她的味道还在。

留在衣物上,留在他的记忆里,留在他这辈子都去不了的某个地方。

他把衣物贴在脸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绸缎很软,软得像她的手。

他握着那件衣物,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李砚,你要好好待她。”

“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没办法“好好待”柳婉儿。

不是不愿意。

是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不在他自己身上。

在另一个人身上。

在那个穿月白色常服、坐在窗前剥葡萄的女人身上。

她拿走了他的心,却没有带走。

留在她自己那里,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落了灰,生了锈,但还在。

还在就好。

还在,他就还有一个念想。

念安。

念的不是儿子的平安。

是她的安。

是她这辈子,能不能安。

他睁开眼睛,把衣物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绳子。

然后他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走到柳婉儿面前。

“婉儿,”他说,“有人送了一套衣物给念安。”

柳婉儿抬起头:“谁?”

“宫里的人。”

“宫里的谁?”

李砚沉默了一会儿。

“沈才人。”他说。

柳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才人?”她说,“就是以前承香殿的瑶华姐姐?”

“嗯。”

“她人真好。”柳婉儿接过包袱,打开,拿出那套衣物,翻来覆去地看着,“这绣工,真精致。瑶华姐姐的手真巧。”

她抬起头,看着李砚。

“砚哥,你见过瑶华姐姐吗?”

李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过。”他说。

“什么时候?”

“在宫里。偶尔。”

柳婉儿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把衣物收好,抱着儿子站起来。

“念安,咱们有漂亮衣服穿了。”她笑着对儿子说,“是瑶华阿姨送的哦。瑶华阿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儿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抓。

李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很好很好的人。”

是的。

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他配不上。

好到他不配拥有。

好到她的好,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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