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汲了山泉水,素色铁壶在炉上轻轻嗡鸣。檐角积雨滴落青石,一声,又一声,压着早春的料峭。廊前垂帘被风掀起半角,正巧让出两寸茶席,容得下素白茶碗里新煎的琥珀色。
茶针挑开竹茶匙的刹那,香比春雷先醒。去年深秋焙制的玉露,经了寒冬窖藏,此刻在八十度山泉里舒展腰肢。细密白毫随水纹起舞,像是枯山水庭园里突然活过来的波纹,教人想起京都龙安寺石庭里,那位扫了五十年落叶的老僧说过的话:"茶碗里自有三千世界。"
指节触到天目盏的冰裂纹,粗陶的肌理里藏着未说完的故事。茶筅击拂的沙沙声里,茶汤泛起松涛般的沫饽。恍惚见着南宋的径山寺,僧人们用竹筅点茶的影子投在纸窗上,那些消失的茶礼,原来都化作茶釜底跳跃的火星,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悄然复活。
第三巡茶淡了,紫砂壶嘴吐出的水汽仍在编织透明的网。茶海沉淀的时光比茶汤更浓稠,凝望着盏底最后一片茶叶缓缓下沉,忽然懂得茶道老师总说的"守破离"。守着的何止是茶规,更是与光阴对坐的勇气;破开的岂仅是茶饼,实为蒙尘的心茧;离去的并非茶会终了,倒是那个总在追逐的旧我。
黄昏时收拾茶具,发现白瓷茶则里落着两点樱瓣。原来帘外那株染井吉野,趁人不备悄悄探进来听过整场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