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缅怀我的爷爷
成年后投身工作,归家的脚步便变得格外匆忙。要么是逢年过节的短暂相聚,要么是寒暑假里的几日停留,每次都只能匆匆在家待上几天,总想着来日方长,却没料到分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得知爷爷重病的消息时,我正被工作的千头万绪和家庭生活的日常缠绕。短暂的犹豫后,我立刻将手头的工作交接妥当,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周全,匆匆请了假,归心似箭地往家赶。一路颠簸,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爷爷乐呵呵地在院子里听戏的场景。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念想都碎了。爷爷躺在床上,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肤是一种沉沉的蜡黄色,连睁眼看看我,都显得格外费力。再也不是那个能扛着镰刀割蒲草、能蹬着三轮车带我们去听戏的硬朗老人了。
我蹲在床边,颤抖着握住爷爷的手。那双手,曾有力地扛起过锄头,曾灵巧地扎过蒲草毡子,曾稳稳地握着三轮车的车把,如今却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凸起,能清晰地摸到下面嶙峋的骨路。我一遍遍地喊着:“爷爷,爷爷,是我,我回来了。”眼泪横流,我拼命忍着抽泣,不想让这份汹涌的难过被他察觉,可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浑浊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没有半分停留——他已经不清醒,认不出我来。往日他都会早早地站在村口等我,此刻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记忆里的石榴香,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地漫进心底。每年秋深,爷爷就踮着脚,把枝头最红最饱满的那几个石榴摘下来,用干净的旧报纸仔仔细细裹好,再小心翼翼塞进冰箱最靠里的格子。他总拍着冰箱门,笑着念叨:“留着,等我孙子孙女回来吃。”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盼头,盼着过年时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盼着满堂的欢声笑语,盼着团圆的时光能久一点,再久一点。今年的石榴树还在那里守着,可守约定的人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爷爷的手,是一双特别能干的手。年轻时他爱做手工,那个木质的四层工具箱,是他的珍藏。打开箱子,斧子、起子、刨子整整齐齐码在各自的格子里,锃亮的工具映着他的笑脸。村上邻里来借工具,他从不推辞,乐呵呵地递过去,不忘叮嘱一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爱说爱笑,闲下来就拉着我和弟弟,讲那些过去的故事。他说当年去修路的日子,眼里闪着奋斗的光。那时候的他年轻,干劲十足。他向来早起,一大早就能看到他拾掇院子、打扫院子的身影,院子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学住校前的一个暑假,暑气正盛,蝉鸣聒噪得满院都是。离开学还有好些日子,爷爷就早早备好了蒲草,回来后便将蒲草整齐地铺在大门口晾晒。等晒得干透泛出清香,他就把蒲草捋得顺顺溜溜,再用麻线一针一线密密地扎。等那床蒲草毡子做好时,厚实得能把暑气和秋凉都隔开,他笑着说:“住校睡这个,又透气又暖和,保你睡得安稳。”
小时候妈妈管得严,我一犯错或成绩退步就免不了挨揍。巴掌还没落在我身上,爷爷就快步上来把我护在身后,对着妈妈瞪眼:“孩子还小,好好说不行?”他的脊背不算挺拔,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替我挡住了所有的委屈。我躲在他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石榴叶的气息,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更难忘的是跟着爷爷听戏的日子。那辆老旧的三轮车,是爷爷的宝贝,也是我和弟弟的“专属座驾”。只要听说十里八村有戏班子来,爷爷准会早早把车擦得锃亮,天不亮就喊我们起床。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我们听不懂半句,可耳边是爷爷跟着调子哼唱的声音,手里是他刚买的、裹着糖霜的糖葫芦,口袋里还塞着永远吃不完的瓜子和花生。风从车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爷爷身上的暖意,一路摇摇晃晃,把童年的时光都浸得甜丝丝的。
爷爷总念叨“规规矩矩做事,老老实实待人”,这话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了我心里。他用过的东西,从来都是物归原处,工具农具用完也都会放回原处,半点不差。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坚持,就这样一点点刻进了我的成长里。
窗外的风掠过,我仿佛又看见爷爷站在石榴树下,跟我讲今年石榴结了多少个。明年的石榴树,应该还会结满红红的果子吧。只是冰箱里,再也不会有那个特意留给我们的位置,再也不会有那个笑着盼着团圆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