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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料峭,气温骤降。昨日天空还艳阳高照,出门着一件薄衫足够,没想到一夜入冬,多年不曾动用的羽绒服今天派上了用场。
更让陈文雄没想到的是,在这寒流刚至的一个冬夜,他竟然要落魄到去外面开钟点房的境地。因为他无家可归了,至少今天晚上是这样。
看着微信钱包里剩余不多的“私房钱”,他皱了皱眉,狠下心,找了一间装修稍整洁、卫生稍干净,看起来稍舒服一点的城郊公寓入住。时至深夜,他其实已经没得选,附近就这家公寓还能开钟点房,同等条件下比全日房能省出60多块钱,反正睡上四五个钟头又要上班了。肚子开始咕咕“闹革命”,引得满脑子蠢蠢欲动的情绪,腿和脚躁动不止,但也只能忍了,明天一早回公司就有早餐吃了,没必要花这个钱,不是常听人说,“七分饱、活更老”吗?这年头,能省点就省点。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由农民房改建而成的简捷旅店,前台服务员是一个金毛、卷发、浓妆,手臂、脖颈上都绣着纹身的高个子女孩。陈文雄办理入住登记时,她正躺在前台与挂壁之间,一张相当逼仄的伸缩铁床上睡觉,眼睛微微眯着,握着的手机歪向一边,灰黑色的棉袄裹着她修长的身子,两只穿着短筒花袜子的脚露在外面。
“啊嗬——,身份证。”女孩慵懒地站起身,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看也没看陈文雄一眼说。
“没带,忘家里了。我开个钟点房。”陈文雄应道。
“房费70,押金100。微信扫,退房后押金原路返回。”女孩眼皮也没抬,又打了一个呵欠。
“好。房间有热水吗?”陈文雄支付了费用,感觉头脑有点混沌,想冲个热水澡清醒清醒。
“……能没有吗?可以了,207房。”女孩微微抬了下头,斜睨了陈文雄一眼,把房卡递给了他。
陈文雄突然发现女孩其实长得挺漂亮的,只是脸上没有太多血色,神情里充满着痞气,自始至终没见半张笑脸。不奇怪,现在的女孩子,很多都这个样。他现在的小情人何芳芳,就和她差不多。
何芳芳和这个女孩差不多的,是这种慵慵散散、玩世不恭,一副怎么样都可以的样子。三年前,陈文雄在公司门口碰上何芳芳,从搭上关系留了微信,到发生实质性关系,只用了七天时间、三顿宵夜和一个仿制的名牌挎包,特别的经济。他原计划忍痛动用压箱底的私房钱,放点大血买一个二线手机给她的,结果用不上。何芳芳很直接,她说明白陈文雄想要什么,一见面就知道。在第三顿宵夜的大排档上,当陈文雄把仿制的名牌挎包递给她时,顺便提出今晚一起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的想法。
她稍一犹豫就答应了。在一个偏僻的小宾馆,陈文雄从后面搂着何芳芳雪白的香肩,闻着她秀发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水味,提出了一个其实没有必要提的问题:“芳,你那么漂亮的女孩,比我小了整整20岁,怎么就……”“不用问那么多!喜欢,我就喜欢大叔,尤其是有味道的大叔。”何芳芳转身把挺拔的酥胸靠了过来,伸手捏合住陈文雄的嘴唇,云淡风轻地回答。
很久以后,陈文雄才知道,何芳芳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小留守在偏远农村。父母在她三岁时就外出打工,打着打着就离婚了。父亲找了另外一个女人,母亲一个人在外打工继续供她在老家上学。多年来相依为命的,主要是已经七十多岁的外婆。等她长到十七八岁的时候,高中也没读完,就跟着母亲来到这个城市打工,做了一个小装修公司的杂工。
何芳芳对陈文雄说,她在老家时很可怜,不会读书,也不太会交朋友,日子过得孤独清苦。记得有一年冬天,外婆帮她冲好凉,在给她穿衣服的时候,一把没抓稳,从长木板凳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刚好碰到茶几的尖角,头上迅即隆起一个大包,流了很多血。外婆吓坏了,连忙央求邻居一起把她送到卫生院缝了七八针。事后外婆总是说,芳芳就是那次给摔傻的,都怪她没照顾好外孙女。
等陈文雄冲洗好,已经听到三更的鸡鸣了。他想过叫何芳芳过来,但一是太晚了,二来也实在没有那种兴致和心情。虽然距离八点钟上班只有五个小时,但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这时,他突然想起家里的两个小孩。大的女儿在城里一个技工学校上中二,平时住校,性格内向,跟他很少交流,他只管每个月给生活费;小的儿子才六岁,放在老家,由他年近七十的老母亲带,这有点像何芳芳,成了一个留守儿童。儿子虽见得少,却很亲他,每次回到家他很都心疼,舍不得眼泪汪汪黏着他的儿子。他和老婆王小菊是在打工时认识的,那时他做电焊工,王小菊是跑业务的。他们俩一见钟情,她说他长得很像金城武,她冲着偶像金城武也得嫁给他。王小菊是个湖北人,性格比较刚烈,结婚后激情淡了,口角多了,陈文雄慢慢发觉她不太懂得疼人,说话经常带刺。王小菊也慢慢觉得陈文雄越来越不像金城武,没有了年轻时的英俊和朝气,挣的钱永远停留在贫困线上。
持续的火药味终于引发了火山式的大爆发。点燃这次冲突的导火索其实是一件琐事,是关于农历春节在哪过年的问题。陈文雄主张等女儿放寒假后,一家三口一起回乡下团圆;老婆不同意,提出接母亲和孩子来城里过年,这样可以省下一笔车费、过路费和红包、礼品等人情往来费用。陈文雄这次口气很硬:“不行,已经连续两年没回老家过年,亲戚朋友都疏远、生分了。而且,在乡下过年才像个年,人齐够热闹,可以燃放烟花爆竹,才有人间的烟火味。”
“回家过年,回家过年!就知道回家过年,你算过回家过年要花费多少钱吗?我跟你说,没有三两万块钱根本就搞不下来。你老家的那些叔叔伯伯、三姑六婆,哪个不需要表示?少了还背后说三道四的。你以为你挣很多钱啊?”
“这不是花钱多少的问题!常年在外打工的,有哪个不想回家过年?更何况,我一年给你交的钱还少吗?拿出三几万出来过个年也是应该的。”
“你是没管过柴米油盐酱醋,不知道每月的开支有多大!还有女儿的学费,儿子的生活费,哪个不需要钱?你自己算算,你给我的钱还剩多少?不回!”
“什么还剩多少?还剩多少!那你挣的那些呢?就不算了?就不是家里的钱了?”
“我挣的钱不用给我娘家啊?每月给我爸妈的生活费不是钱啊?就你的家里要养啊?谁让我是家里的大姐……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说什么结婚后钱归我管,我说了算?”
“我不是把钱都交给你了吗?还要我怎样?你说!真是的。”陈文雄打断王小菊的话。
“……谁让你没本事,挣那么丁点儿的钱。你看看人家老张,比你进公司晚几年,领的薪水比你翻倍还多。”王小菊不甘示弱,话越说越急,越说越带气,越气越失去理智,顺带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翻了出来:“大前年回乡下,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知道整天和亲亲戚戚、狐朋狗友泡在一起吃饭喝酒,还跟初中的老情人暗送秋波!倒把我和孩子撂在家里,都闷死了!还是那个老张,挣了大钱,还专门带一家子人外出旅游过节,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过?……”
“就知道老张,老张,叫得多亲多甜啊!老张香你跟他过去啊?他不是经常说你漂亮能干吗?有本事你跟他过啊?”陈文雄也越说越气,言语中还带着浓浓的醋酸味:“告诉你,王小菊,今年春节就是要回乡下过年!”
“不回……”
“一定要回,今年没得说!”
“要回你自己回,反正我是铁定不回的了!”
“自己回就自己回,你这个臭娘们!我还不带你回了。真是不可理喻……”陈文雄不禁火冒三丈,说的话越来越带着火星味。
“我就是个臭婆娘,怎么样,怎么样?你这个王八蛋,是臭婆娘你还要娶我?当初你是怎么甜言蜜语哄骗我的?你就是一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我……我跟你没法过了!”王小菊挺起胸往陈文雄身上拱,旋即又转身抄起饭桌上的一只瓷碗,高高扬起从空中摔下。“呯——”的一声,瓷碗片碎裂一地,几块窜到阳台花池,又“嘭嘭”几声被挡了回来。
王小菊还不解气,又指着陈文雄怒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丑事,背着我沾花惹草,还偷偷养小情人!你以为你就是金城武啊?你就是个王八蛋!”
这一下彻底激起了陈文雄的“三味真火”,他大喝一声“他妈的——”,然后猛地一下掀翻了吃饭的复合木板桌,一记大巴掌“啪”地扇到王小菊的脸上——他虽然很惊讶她为何知道得这么多?但他也知道王小菊平时没少跟老张明里暗里地眉来眼去,但这也只是没鼻子没眼的猜测!
一个鲜红的手掌印在王小菊的脸上,紧接着倾盆大雨从王小菊的脸上泻了下来——一场歇斯底里的夫妻之间撕咬的大戏正在上演!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门外,热心的邻居老赵叫来了居委会的老李、保安小孟,焦急地过来平息这场夫妻之间的激烈争端。
硝烟过后,一地狼藉。王小菊在热心的邻居老赵、居委会老李、保安小张平息事态离开后,不够一盏茶的功夫,就撂下一句狠话,这日子没法过了,改日办离婚……
陈文雄躺在公寓的床上,点燃了一根戒了好几年的香烟。他很迷茫,离婚了,两个小孩怎么办?特别是才刚刚六岁的儿子。家里的老人会怎么想,经受得起这样沉重的打击吗?还有亲朋好友、公司的人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真让那个天杀的老张捡了便宜?
更烦心的是,离婚了自己一个人怎么办?还能找到满意的人再婚吗?至于小情人何芳芳,想都不用想,就算他真的离婚了,她也不会跟他。因为她很明确的跟他说过,她就是暂时的落寞空虚冷,加上从小缺少父爱,找一个大叔来填补精神的空白而已。谈结婚?想多了,她这样花容月貌、年华正好,彼此年龄相差了二十好几呢!
陈文雄完全没有了睡意,不知不觉游荡到家里,看着地上依旧的一地狼藉,任由鞋帮踩得碎瓷片咯咯地响,却没有一丁点的心情去收拾。只有一行浊泪,顺着一片混沌的脸颊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