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风挟着新岁的清冽,轻叩窗棂。三日元旦,无远游之劳顿,唯有银球落案清音,与故交席间暖语。六十之年,竟在如常烟火中,与“满足”不期而遇,悄然相拥。
墨绿球台边,身影往来如昔。团体赛止步小组,老友轻拍我肩:“今日少了往日锋芒。”闻言莞尔,心中竟无一丝波澜。
花甲之身,气力渐褪本是光阴常态。较之五年前,挥拍间虽减了雷霆之势,却添了行云之意。关键一局,众人皆谓我当胜,而我独知:若强催筋骨,或可赢此一场,然足底骨刺必作痛,旧伤亦将隐隐相还。
自晨至昃,七时光阴尽付于此。听球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任汗水透衣似涧水流泉。胜败何妨?纵使跻身前八,不过换得另一场疲役。而此刻起落之间,运动之真趣已盈满心怀。
归途笑谓旁人:“今日失手,且收卷行装。”心中澄明如秋潭,惟尽兴后之坦然,了无遗憾。
赛事既毕,六七知己相约小酌。后增至八人,围坐灯下,满室温然。酒至半酣,平日沉肃男子竟击箸而歌“妹妹你大胆往前走”。声虽未协,却有倾怀之畅。
忽然懂得,男子胸中亦藏万钧之重。日常缄默如深潭,惟在此刻,借三分酒意、一曲荒腔,将块垒化入夜风。我等女子在侧含笑助推,看他们眉间霜雪渐融,心底竟漾开一片温润。原来快意本无男女之别,卸甲后的松驰,才是人间至贵风景。
此宴喧而不哗,酣而不乱。望满座笑靥,如见春山澹澹,心怀若洗。
这份满足,亦是对半生渴念的和解。少时读报,见“肌肤之亲乃人之需”之语,恍然照见自己心底某处空缺。父辈之情深藏不露,年代之爱讷于言辞,总觉自己是风雪夜归人,寻着一盏未亮的灯。
直至六十岁此夜,方惊觉:那些未被填满的沟壑,早已被岁月涓流默默抚平。球友一句“当心脚下”,故人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席间相视时不言而喻的笑意……皆是光阴馈赠的温柔药石。原来爱不必拘于形迹,人间温暖本如空气,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这份满足,亦在眼底山河之间。幼时所闻“超英赶美”,犹如神话。而今长街车马若川流,公园笑语似春潮,万家灯火里尽是安稳年月。我们的国,早已在时光淬炼中铸成令人昂首的模样。
当然,月有盈亏,事无完满。或许正是这些缺隙,让“满足”二字有了落地的声响——它不是在圆满处歌舞,而是在认得生命真相后,依然能俯身拾起岁月里闪闪发光的碎片。
六十岁的我,终于明白“知足”二字真味。儿女已成栋梁,各有天地;伴侣如古砚般沉稳,将岁月磨出温润光泽。于是可得自在,奔赴属于自己的清欢:在乒乓起落间见天地律动,在故交谈笑中品世情百味,在每一个朴素晨昏里,听见生命如溪流般悦然前行。
新岁已至,愿你我皆能与“满足”深深相拥。在寻常烟火里,寻得心之所安;在细碎光阴中,收藏属于自己的珠玉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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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后小记:生命的醇美,往往沉淀于那些看似平淡的朝夕。若此文能在您心底泛起一丝涟漪,便是我最大的欣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