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的“三忍”

    中国文化中的恕道,即是通常人所讲的“极高明而道中庸”,老子说的“和其光,同其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这副寺庙中的对联,上联就是弥勒佛所称道的“忍”。“和为贵,忍为高”,忍字又是心头一把刀,心如刀绞,却能承受,谓之忍耐之“忍”;心中怀刀,强毅不拔,谓之坚忍之“忍”;心遭刀戮,以杀去杀,谓之残忍之“忍”。

    古来,“三忍”兼而有之者,非清代中兴名臣曾国藩莫属。这家伙体孔孟思想,用禹墨精神,操儒学以办实事,玩《庄子》以寄闲情,由封建文化培养见识,从传统道德汲取力量。单论“忍”,在中国历史上,很少有人像曾国藩那样;既忍让又吃硬,既仁慈又残忍。

    曾国藩有句名言,叫做“好汉打脱牙,和血吞”。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立身处世之道,一直被炎黄子孙奉为做人的信条,只是曾国藩的抑让之忍非为平常人所能企及。驻在长沙城内的绿营兵与曾国藩的湘勇情同水火,常至械斗,且扬言要杀曾国藩。为息事宁人,他将所部湘勇遣驻外县,自己的司令部也移往衡州。左宗棠与他意见不合,他不介意,认为“才可以大用”,极力保举左为浙江巡抚。曾国藩出生入死,为清廷卖命,吃了败仗,即被贬职;打了胜仗,又遭猜忌。部下劝其反戈,按说拥兵二十余万,又挟攻克金陵之威的曾国藩,稍一动心,陈桥兵变的事就会重演,龙袍加身亦非一枕黄粱。然而,他怎么也不会忘记,洪秀全尸首被挖出时,金陵城突起狂风暴雨。别说五雷轰顶,他心有余悸,即使自己有能力与清廷抗衡,只要他在东南登基,就会有人在西北为王,在中原称帝,中国大地又无安宁之土,亿万百姓更无嘴息之目。藩不但未与朝廷兵戎相见,而且上奏皇上,请示裁撤他的湘军,并劝其弟、三军统帅曾国荃解甲归田,自己委曲为官,直至卒于两江总督任所。

    坚忍和吃硬,是曾国藩治军立身为学的一种不可及的精神,巢启超说他“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因而知,而勉画行,

      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一点不假。其坚忍卓绝的意志,强毅不是的气质,确实令人惊叹。“扎硬寨,打死仗”是曾国藩的美德,个主张既定,并认为是对的,那么无论环境如何恶劣,前途如何险峻,他都不避艰苦,拼命地去干。从咸丰三年兴兵,到打下安庆,其间,曾国藩几乎没有一天不在艰难困苦之中,但他从死路申求生路,终于获得最后的成功。事业上执著,生活上的坚忍精神亦令人叹服。曾国藩一生不怕死,不爱钱。虽任侍郎,任总督,任大学士,俭朴的生活方式至死不变。作为总督、巡抚之家。人客子孙增多,旧屋不敷应用。九弟乃新建一屋,费去三千银两,曾国藩闻之不乐,驰书九弟曰:“新屋搬进容易搬出难,吾此生誓不住新屋”,硬是终其身未履新屋一步。

    曾国藩还有一句名言,叫做“君子愈让,小人愈妄”。故此,他主张对敌要用重典,“以战去战,以杀去杀”。其残忍嗜杀会党有过于清朝正规军。凡被捆送者,既不依法律条文,也不需任何证据,草草讯问,立时结案,重则砍头,轻则杖毙,无一生还。人口惶惶,谤言四起,悠悠之口竞予以“曾剃头”之凶酷绰号。总督如此残忍,部下能不得寸进尺?其弟曾国荃围攻安庆,对待俘虏降人的办法是:营门缓开,将“逆匪”十人一次唤进,分批杀戮。天,自辰至酉,半日即杀万余人。攻打武昌时,湘军将领罗泽南基至怂恿部下士兵生吃太平军俘虏的血肉心肝,如此残忍凶酷的行径,在历代战争中亦为鲜见。曾国藩这样一个须髯美美的,指甲长长的,腰背弯弯的,说话慢慢的,不会骑马,不善刀矛,走起路来连蚂蚁也怕踩死一只的老翰林,为何会由孔孟儒学弟子一变而转为申韩法家之徒?

    其实,儒学之于“忍”,并未排斥这既对立又统一的两个方面。孔子说:“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论语》)。这“忍”就包含着三层意义:一是凡事要忍耐,包容一点,如果一点小事不能容忍,脾气一来,坏了大事;二是,作事要有忍劲,狠得下来,有决断,敢吃硬,才能成事;三是,将前句“巧言乱德”联系起来思考,这“忍”又有“残忍”的含义。在孔子看来,一个思想言论,如果认为是小事,无所谓,滥慈悲、滥仁爱,往往误了大事,所以办事心不狠,当断不断,姑息养奸,也是小不忍。孔子在鲁国当司寇,一上台就杀了“巧言乱德”的少正卯,固然有些残忍,可不杀他,任其煽风点火,岂不误了大事。

    那么,曾国藩包容“三忍”,其缘由又何在呢?用清代著名学者、桐城侯官派的代表人物严复的话说:“就是乐者为善,苦者为恶。苦乐者所视以定善恶者也。”忍耐与残忍是善与恶的派生物。而善乐与恶忧相对立,说善与恶从乐与苦中而来,不无道理。曾国藩这位桐城湘乡派的文魁,向以儒者自诩,他要当大学问家,仕途上又追求一帆风顺,势必会师法教化,积伪礼义,正理平治,乐而从善。他受命剿杀太平军,起兵之初,累战累败,损兵折将,濒临绝路,四度投水自杀,又被人救起,受尽天下的冷讽热嘲,奚落讪笑,羞不堪言,恼羞成怒,孰能不恶?

    然而,以苦见恶亦非绝对,“善恶则以苦乐之广狭为分”。如杜甫渴望“安得广厦千万间····.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自苦其身,虽苦犹乐,至于苦大仇深,忍辱负重,奋发创业者,古来亦举不胜举:西汉司马迁受腐刑后,悲痛欲绝,认为“诟莫大于宫刑”,但他感召于先人精神,“隐忍苟活”,终于成就《史记》这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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