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活中并不多见的故事,虽然平平淡淡,但写出来倒还有一点儿意思,或许也能引起某些心性浮躁者的深思,从别人的人生进程中吸取一点儿教训,不无裨益。
为了不惹怒扫描仪小姐姐,我将一些名词和动词省略了,故所涉及的人物,也姑隐其名。我之所以将这故事写下来,识者自明,无须我言明什么“主题”,什么“题纲”,又用何种写法写才合适。
一个作者,将他所知道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诉读者,由聪明的读者去判断,也就尽了他的一分责任,不枉为他简书创作者这一称号了。
作者题记
诸事皆缘性里错?这是肯定的。一个人的性格,往往决定他的言行,甚至影响他一生的命运。行差踏错,总与一个人的性格密切相关。
我曾经认识一个笔友,比我年轻廿岁左右,他称呼我为叔。他原是一国营农场的职工子弟。30多年前,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就地安排,在农场巡逻,管理林带,以防当地村民盗伐树木。那时候乡村盛行建砖瓦平房,附近村民就地取材,是很平常的事情。
这件工作相对轻松,白天踩上一部单车,悠哉悠哉,到林带去巡视一番即可。
我这里所说的林带,就是防风林带。雷州半岛三面环海,雷雨多,飓风多,国营农场也多。为了防风,凡属国营农场的土地,均根据地形地势和面积的大小,划为若干块,以利机械化耕作,其周边则造一环地林带。
他爱好文学,每出去巡逻,都会带上一本薄薄的书,或小说月报、散文选刊、诗刊之类,在树林的僻静处静静地阅读,沉思,默想,构思,想象。因为年轻,缺乏人生的阅历和磨练,自然也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总想通过文学这条艰难曲折的小径,去实现他远大的目标,实现他的理想,也就是以文学为桥,实现他当作家的梦想,早日离开他认为艰苦而且没有前途的生活环境。
那时候,他每月的工资仅仅26元左右,吃的是集体饭堂的饭菜。除了足以保证基本生活的正常开支,他决不乱花一分钱。
他每每于星期天坐顺风车上城,到我处借书,与我畅谈。中午时分,我在饭堂给他加一份0.12元的饭菜,提一壶开水回来招待他即可。
无论寒暑,他穿的都是工作服,多年都没有改变。其节俭程度,可见一斑。
而他买书,则很爽快,很大方,真的是舍得花大本钱。一个26元月工资的文学青年,却花了55元买了三卷本的《辞海》,后来自然也买了一百几十本名家著作。
他不仅买书自学,还先后自费参加多家文学期刊的函授班学习,认真完成期刊函授部布置的作业任务,那优秀学员的称号,非他莫属。那徽章,那结业证书,就有多个,多张,花了钱,费了时间,也是实至名归。
读得多了,初生之犊不怕虎,他跃跃欲试,便备了纸笔,自己作起文来。
他日间在防风林带静静地读书,默默地构思,一到夜间,则闭门不出,笔走龙蛇,奋笔疾书。方格稿纸也不知撕了多少页,原子笔心不知写干了多少支。
一旦完篇,他就兴奋莫名,情难自禁,有时候竟控制不住自己,利用坐顺风车的便利,连夜带给我看,务必要我帮他提修改意见。自然,他也利用我一家分居两地的便利,与我抵足而眠,同床夜话。
或许真的是上天不负苦心人吧,他竟与人合作,于1985年夏,在省主管部门办的一份内部刊物上,发了一篇微型小说。
有此开端,他兴奋得不得了,以为成功的日子指日可待。他将刊有那篇微型小说的样刊拿来给我看,我向他道贺时,他反而讥笑我胆小如鼠,写了那么多年只搁在抽屉里,让蟑螂光顾,垫蟑螂屎。如果他写这么多年,早就在大刊物发短、中篇小说了。
面对这样一个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骄傲放纵的愣头青,我便用我恩师的话规劝他,对他说:“谦虚永远是一个人事业成功的中流砥柱”,对于我多年前变成铅字的篇章,却只字不提。
此后,他便闭门造车,潜心于他的“宏伟”计划,没日没夜地构思,空想着他的小说创作,实际上他也在方格稿纸上涂涂抹抹,不能说他没有花过功夫。
他自认为其时间已经很宝贵,有了稿子即邮寄给我,让我为他看看,再寄还给他。或许是认为与我这个“胆小如鼠”的人,已不可再同日而语了罢,大约有半年的时光,他都未曾上城看我。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了他的一封长信,言他巡林带时,为阻止农人伐木,负了伤。
在农场医院治疗期间,认识一个正在护理她父亲的女子。那女子不但年轻漂亮,还温柔善良,心灵手巧,乐于助人,常常帮他打饭打水,洗衣服。
他伤愈后,也主动帮她照顾父亲,两人有了更多的接触交往,已经确立了恋爱关系,有空时会带那女子来看我。我自然为他高兴,也给他复了信。
直至临近当年的中秋节,有一天近午,他才带了一个秀丽而又比他更年轻的女子,提着一封农场生产的月饼,一斤左右的牛肉,两筒面条和一小握香葱,到了我独居的亭子间。
以我当时的眼光看,那个女子真的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懂事,勤快,性格温和。为了让我俩多聊一会,她竟然主动下厨,切牛肉炒,煮牛肉葱花汤,汤面捞面,并从我那一米见方的小厨房里,一一端回亭子间来,置于旧模板钉成的小桌子上。忙得她不亦乐乎,香汗津津,一脸红润。
当我拿起水壶和饭盒,准备到饭堂再多打点饭,加点菜时,那女子微笑着,说:“叔,不用啦,我煮的面条,足够我们仨吃了。能吃饱就好,不能够浪费哦。”
她真的很懂事。我当时的生活负担,确实比较重,她的言语间,自然而然地表露出理解,我就有点感动。
自那次别后,他就再也没有上城,只是给我写过一封短信,说他进了农场的一家生产涂料的化工厂,负责材料采购和产品推销。
而那秀丽漂亮的女子,因为父亲病故,不得不随母亲带着年小的弟弟,离开了这伤心之地,调到了一家偏远山区的农场,当了一名割胶工。
信的字里行间,透露了他趁出差归程的机会,到山区农场探望那女子一家,三更半夜陪那女子上山割胶,两个人在僻壤的胶林中缠绵的快乐,悱恻的无奈,说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将那女子调回身边,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他那种心情,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他躁动不安,有些偏激的言辞,让我担忧,倒是我隐隐的有些不安了。
我复信劝他稍安勿躁,以自己十年乡居的人生阅历和一些作家的传记,勉励他。并说同一个系统,两个人若真结了婚,日后有了夫妻两地分居这个理由,工作调动也会相对容易些的。除此之外,我一介书生,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我又常常的根据单位业务的需要,出差在外,也就帮不了他什么忙。
有一天,我从广西百色出差归来,刚进办公室,我那如侄女一般的助手,给我倒了一杯水后,便从墙角拖出一个沉重的纸箱,说:“韧叔,前天有一个中年人,扛了这一箱书上来,说是他的表弟,托他送来给你的。”
我说好,这是我一个农场的笔友,这些年陆陆续续借去的书,或许他全通读了,托人送还的。等会下班前,你请开工具车的黎司机帮我运回家。
我自己自然没有力气,将这一大箱书从楼上搬到楼下,但这点小事,她完全有办法处理得妥妥贴贴。
那天晚上,当我用剪刀加撕扯,将那箱书打开,分类上架时,才发现他借去的书,不仅完璧归赵,还多了一部《辞海》。
《辞海》,我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辞海》啊,你不请自来,我终于可以一睹你的芳颜,抚摸你黑牡丹似的脸颊,欣赏你博大精深,如海洋一般宽广无限的襟怀了!
见到了这部《辞海》,我自然冷落了其他想在书架上占一席之地的书。我急急忙忙地翻阅,蓦然发现书内夹了一短笺,那上面的言语,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
“韧叔:
对不起你了!“我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一时冲动,做了伤人害己的傻事,不日就要到我应该落脚的地方了。
这些年我总共借过你36本书,我深知你这些书来之不易,你珍惜,我也同样珍惜。我都通读过了,虽然有几本难免沾了几点红土的指痕,但一本都没有损坏,现托我表兄代为奉还。
这一部《辞海》,我虽然将它作为至爱之物,但我已经用不着它了,在还书时,我一并托表哥送去给你。至于我近年节衣缩食购置的近百本书,我送给了本队的一个工友,他工余时间也喜欢读读杂书。
请不要问为什么?也不必找我……”
他对自己所做的傻事,语焉不详。对那个秀丽的女子,更是只字不提。
我尊重他的意愿,并没有找他。倒是半年之后,他托人带给我一张字条,叫我帮他买一条阿诗玛香烟,送到城西郊区的某处,让人转给他,我顺便给他买了一点日常生活用品和两包饼干。
一年后的某日,我收到他发自粤北某处的信,他对于自己的情状,只说在山区种茶,其他则只字不提。只希望我能按照他所写的地址,给他寄几本书。这点小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岁月如磨蚁,日升月降之间,竟然又过了六年!在一个午后的上班时间,天正下着纷纷扬扬的细雨,颇有些寒意。
我刚将单车推进办公楼的后院,突然听背后有人喊了一声“韧叔!”我锁好单车,回头一看,见一个“秃头柚子叔”,正对着我笑。
哦,是他!那脸面还是认得的,只是略瘦了些,昔日那一头乌黑的发,被剃成了光头,宛如深秋的一个柚子。
那时候,我们家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受不了惊吓,儿女也已长大成人,怕影响他们的心理,说出什么不近情理的话来。我也没有水缸好做胆,带他上办公室见我的同事。
于是,我跟同事打了一声招呼,便带他到一间小餐馆,叫人为他做了一份足以让他吃饱的猪杂粉汤。
待他狼吞虎咽,连汤带水吃完之后,我便同他走到公园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在一棵榕树下,听他诉说。
他低声告诉我,说他从粤北回家,见过父母兄弟姐妹后,根据知情人提供的线索,他假装成买烟买水的顾客,到中山某镇的某一间士多店,见了一个老板娘。
原来他当年为了那个秀丽女子的工作调动问题,与人发生矛盾,从言语冲撞到肢体冲突,他控制不住自己,出手太重,伤害了人家,自然也损害了自己梦想拥有的一切。
他去粤北山区种茶后,那女子为了摆脱议论的压力,当然也为减轻母亲的负担,供弟弟上学,便去中山打工,对那没有盼头的一方,渐渐的看淡之后,便嫁了一个开士多店的老板。
他自然明白因为自己的浮躁,冲动,没有自控能力,不仅伤害了另一个家庭,也伤害了这秀丽的女子。说到底也就是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且砸得过重,害那年迈的双亲,为自己担忧了那么多年。
自那次见面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至十数年前,在县里召开的各系统负责人的会议上,我见到他的表哥,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其表哥才告诉我,说他曾经到粤北某地与人合伙开采过山石,运到珠海卖。财没发到,但他还是成了家,有了儿女。
再后来呢,通过当年那个喜欢看杂书的工友介绍,他到某地一家地方报社,当了门卫兼收发员。
有一次,我提篮买菜,又偶然与他的表哥相遇。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那个曾经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仅仅发过一篇短文,就得意忘形的笔友,如今好像是愈来愈傻,愈来愈愈呆板了,连说话都成了结结巴巴的老头。
我对他笑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想,如果三十多年前,他也像现在这般傻,就不用我花十余个小时,来写这篇民间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