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年与大年,极像一对性情迥异的兄弟。小年务实,甚至有些絮叨。它催着人们洒扫庭除,把角角落落的晦气全都撵走;提醒人们赶紧熬糖瓜、备香烛,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空气里,满是清冽的灰尘与麦芽糖微焦的气息,那是一种准备着的、蓄势待发的忙。然而大年,却全然是另一番气象。它是铺张的、慷慨的,是情感毫无保留的宣泄。鞭炮要放得震天响,春联要贴得满堂红,酒要斟得溢出杯沿,笑声要掀翻屋顶。小年是小心翼翼的祈愿,大年则是心愿得偿的、酣畅淋漓的欢庆。
小年与大年的习俗,也是有着分工的。小年祭灶,是顶紧要的事。小时候,每逢小年,母亲总是要在旧灶君像前摆上糖瓜、清水与料豆,那糖瓜往往黏得很,说是要糊住灶王爷的嘴,叫他上天向玉帝禀报时,只能甜言蜜语言好事。待香燃尽,便将那被烟熏火燎了一年的神像请下来,在香炉里虔敬地化了,这便是“送神上天”。而大年的习俗,则稠密得像一锅腊八粥。除夕的守岁,是漫长的团聚,初一的清晨,要及早地开门迎神纳福。且走亲访友的拜年,要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小年是一炷香的专注,大年则是半月不散的宴席,是一年光景最终凝成的琥珀,是团圆与祈愿的最高潮。
同是过年,南北方却各有别趣。小年,北方多是腊月二十三,祭灶的糖瓜坚硬金黄,咬一口,甜得凛冽。南方则多是腊月二十四,供品里常有一碗糯软的汤圆或几块精致的米糕,甜得温润。至于大年夜的团圆饭,北方总是离不开饺子,那元宝似的形状,包着一家人的富足盼头;南方则少不了一尾全鱼,且不能吃完,要“年年有余”。这细微的差别里,是山川地理酿出的不同的人间滋味。
这习俗并非一成不变。晋人周处《风土记》里已有除夕守岁的记载,而祭灶的礼俗,可上溯至先秦。唐宋时,小年祭灶已风行民间,许多古礼的细节虽被简化,但那份在岁末虔敬地告别旧日、期盼新光的心意,却穿越千年,未曾更改……
过年,终究是一场心灵的仪式。小年那场彻底清扫,何尝不是对我们自身的一种期许?扫去经年的积尘,拂去心头之疲累碍滞,清清爽爽地去盛接那即将到来的、丰盈的福气。那献给灶王爷的糖瓜,那份希冀于他的私心,无非是平凡百姓对平安顺遂最朴素的渴望。而大年那铺天盖地的鞭炮声,不仅仅是为了驱赶传说中的“年”兽,而更是炸响我们心里郁积的沉闷;那通明的灯火,照亮的不仅是门楣,更是一整年漂泊路上,对“家”这个终点的全部想象。
过年。又一个新春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