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婉妗强辩
夜堂仍旧寂静。
烛火闪烁,众人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首见虽然退回原位,方才的问题仍没有得到婉如亲口回答。
婉如低头不语。脸上泪痕未干,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身体轻轻摇晃,像连站稳的力气都已耗尽。
婉妗却与她截然不同。
她笔直立在沉重寂静里,如一柄出鞘之后不肯回锋的剑,冷锐而孤绝。脸上看不见软弱,也看不见犹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寒意逼得旁人不敢久看。
三见与堂下弟子都把目光投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惊叹,也有畏惧和疑惑。他们不明白,一个人被当众质疑、被直言前路只有血泪,为何仍能站得如此坚定。难道婉妗心里当真没有半点恐惧?
婉妗迎着众人向前一步,身姿挺直。只有离她最近的婉如看见,姐姐垂在袖中的手其实攥得极紧,指甲已经压进掌心。那份坚定并非源于不知后果,而是她明知每一种后果,仍不肯在众目之下把妹妹独自留给质疑。
她先望向首见,一字一顿地说道:
“仙途从来没有易道,哪一条不是以命相搏?我与婉如今日既然站在这里,便早已准备承担一切后果。道友的善意,我心领;但这份契,我们不悔。”
首见问:“你说你愿承担。若代价先落到婉如身上,你还能替她说不悔吗?”
婉妗没有立刻回答。婉如却从她身后走出半步:“那一句,该由我自己说。”
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落地,震得堂中众人心头发颤。
“你们——”
首见还想开口,话到嘴边又生生止住。他看着婉妗那双不肯退让的眼睛,苍老面容只剩深深无奈。叹息之后,老人向后退了半步,不再言语。
婉妗却没有就此停下。
她把目光转向堂中其余人,声音愈发清冷:
“诸位心中或许都有疑虑,认为我二人过于偏执,不知取舍。但我也想问一句:世间大道从无完满,若不肯以自己的心、自己的情,亲自去搏一个结果,所谓得道,又究竟是谁替你得来的道?”
堂下众人神色微变,彼此对视,却无人作答。
一名年长弟子低下了头,另有人下意识看向黄绢上的首见指印。方才还只是一场供人评判的契约,如今却被婉妗逼回到每个人自身:若换作他们站在绝境之中,是否真能作出一种全无代价的选择?
婉妗的话并不能消除这条路的危险,却逼得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信奉的取舍。他们可以说姐妹愚妄,却无法替她们决定何物值得舍命。
婉妗凝视众人,语气逐渐高昂:
“修行之路本就坎坷,步步都有血泪。有人贪图捷径,有人逢险便退,唯有我二人不愿回避。即便踏遍荆棘,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从绝境里寻一线生机。若连所爱之人都不能同生共死,这条仙途纵然走到尽头,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一句落下,夜堂顿时死寂。
婉如早已泪流满面。她颤抖着抬头望向姐姐,悲痛与感动同时涌上心口。她知道婉妗并非无所畏惧,姐姐只是把所有惧意都压成了此刻挡在她身前的锋刃。
众人仍旧沉默。空气愈发压抑,像一层聚满悲凉与宿命的乌云,沉沉覆在每个人头顶。
良久,一名年轻弟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姐,你们为何一定要如此执着?情深到了这一步,最终当真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吗?”
婉妗目光微凝,唇边浮出苦涩笑意:
“世间有些结果,本就不是我们能够决定。可若因不能预知结局,便连争也不争,搏也不搏,岂不是未战先败?”
她稍稍停顿,眼中那点苦涩又沉回冷光之下。
“情深既然是劫,我便迎劫而上。即便明知前路孤绝苦寒,也绝不退后一步。”
她没有许诺一定会赢,只公开说自己不会因为不知道结果便先退出。堂下听见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判断。
婉如终于压不住情绪,低声呜咽:
“姐姐……都是我连累了你。”
婉妗转头看她,眼底寒意顷刻柔和:
“婉如,你从来没有连累我。这条路是我们共同选的,所有后果,我都会陪你承担。”
说完,她再次抬头。望向众人时,目光已经恢复冷然决绝:
“今日之契,我婉妗与婉如,必定生死相随,绝不回头!”
话音落定,三见与弟子神色各异,却再没有人能够把这句话当作一时冲动。夜堂之中,众人久久不能平静。
婉妗仍保持着挺直站姿,掌心却已有一片湿冷。她没有回头去看来路,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该说的话已经说尽,剩下的便是让这份强辩与誓约一同接受往后命数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