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叔叔带着他小女儿来重庆的时候,我到学校附近的车站去迎接他们。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就是我的这个“表妹”。
之所以喊表妹,是因为那时候我读书,怕被同学笑话。平白老家来了一个女孩子,说什么关系别人也不会信,只有说是表妹,很好,大家都信了。
于是,我就这样多了一个“表妹”。
我带张叔叔父女去了冯师傅他们那里。学校的食堂是冯师傅和李阿姨他们承包了的,到了周末承接外面的酒席,由于生意很好,人手不够,看我人踏实,这才喊我介绍老家的熟人。
因为我在前面做了铺垫,给阿姨说,我的一个亲戚,我表妹,马上中专毕业了,来重庆锻炼一下。他们很高兴,说尽管过来。
我给父亲写信,详细的说了一下这里的情况,父亲和张叔叔合计了一下,觉得在两个女儿中还是妹妹出来比较合适。他们私底下帮我看了一下,说生辰八字的话,只有妹妹和我般配,所以就决定把妹妹带到重庆来找工作。一是可以锻炼一下,如果这边工作可以就留下来;二来我在重庆,可以照顾她,培养一下我们之间的感情。如果两个人合适的话,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换言之,这个表妹,是父亲给我张罗的准女朋友,未来的准儿媳妇。
但是只有我知道这层隐隐约约的关系。
(二)
那一年我读大二,平常和学校伙食团冯师傅他们关系很好。可能是家里经济不宽裕的原因,我读书的时候和伙食团的关系一直都搞得特别好。农村的孩子,没有钱,吃苦还是可以的。看见他们忙不过的时候,经常去帮帮忙什么的,不图回报,时间久了,别人也高兴,点菜打饭的时候总能多一点关照。感觉他们人很好。如此久了,大家关系就走得近了。
有一天,冯师傅问我:“小赵,看看你们老家有没有亲戚朋友的孩子需要找工作的,介绍一个过来,当学徒工。”
我就满脑子想,有没有合适的亲戚介绍。
仔细一想,有了。父亲的一个朋友,家里正好有两个女儿,听说马上中专毕业了,正要找工作。父亲那时候在老家表哥的煤矿厂做会计,县里乡镇企业局的一个会计张叔叔,每个月要去煤矿厂检查财务报表。父亲和张叔叔两个人都喜欢喝酒,刚好都是性情中人,很投缘,所以他们成了好朋友。
有一次父亲和这个张叔叔喝了酒聊天,聊得高兴了,张说他有两个闺女,长得很漂亮,正在乐山市里读中专校;我父亲说我有一个儿子,在重庆读大学,还没有耍女朋友。当下两个人趁着酒兴,说我们正好可以打亲家。
后来父亲给我来信的时候提了一下,我当是酒话,也没有放在心里。
暑期,我回老家去。父亲给我说,我们去张叔叔家一趟。我猜是想让我去认一下亲,也许张叔叔家里想看看我这个人是否中意。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和父亲到了张叔叔家。张叔叔虽然是在县里乡镇企业局上班,可是平常穿着打扮很土,不怎么注意着装,裤脚老是卷起来,还一只高一只低的。嘴里叼一个烟斗,那是抽旱烟专用的。说话声音很大,像打雷似的。他们家在县城边上的一个小村里。
那天晚上在张叔叔家吃晚饭,我就第一次和他家两个闺女打了一个照面。两个老朋友也不刻意介绍,他们照例喝酒吹牛,天南地北地聊天,就着花生米,还有农村的老腊肉炒四季豆下酒。
我这人生性羞涩,很不好意思,只能一边低头吃饭,一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姐姐圆脸,下巴有一颗痣,一头短发;妹妹比姐姐可能小一岁,瓜子脸,扎着两根马尾辫,很腼腆。但是不经意的笑一下,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两个女孩子,不算很漂亮,但是也不是很难看。
我和父亲吃完饭就离开了张叔叔家。路上父亲问我:“那两姐妹,你觉得怎么样?喜欢大的还是小的?”我假装糊涂,敷衍道:“我还在读书呢!现在还不考虑耍女朋友的事情。况且她们也没有毕业,后面的事情不好说。”
父亲听完哈哈大笑,说先谈到这里,有个印象了,后面找机会再说。
这个事情后来我就淡淡的忘记了。
(三)

因为父亲写信给我提张叔叔女儿毕业了需要找地方实习,刚好这边阿姨他们需要人手,我就想起这事儿。
然后写信告诉了父亲。父亲和张叔叔欣然应允,于是张叔叔就亲自带着女儿到重庆来找我。
同学们知道我来了一个表妹,跟我开玩笑,说是不是你女朋友啊?我一本正经地说,别乱说哈,我老家的表妹,亲表妹!
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不再拿我和表妹开玩笑了。
虽然读大学,我那时候其实还没有谈过女朋友。可能是爱心泛滥,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表妹”,格外地照顾。中午放学,我们去伙食团吃饭,吃完饭了,我就主动留下来帮着表妹做事,打杂;下午放学了,还没有到饭点,我就跑到食堂,去帮着表妹做本属于她的工作。
我担心她初来乍到,不习惯重庆的生活。
有时候伙食团不忙,我就带她去学校教室,让女同学陪她聊天,给她找一些书籍之类的看看。有一次,我专门带她去闹市区逛逛街,狠心从自己有限的伙食费里挤出了一百多块钱,给她买了一套新衣服。我也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
表妹不太喜欢说话,也很少笑。
我就不太明白,我替她做了那么多事,帮了那么多忙,她竟然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在我面前,从来都不苟言笑,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偶尔,看见从她浅浅的酒窝里露出些许腼腆的笑意。
我觉得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很美的。我人前人后地喊她表妹,她几乎就是从来不喊我。只是偶尔对我笑一下,我也就知足了。
同学说,你这个表妹有点高冷哦!
我笑而不答。我知道她和我可能并没有任何可以成为朋友的缘分。
但是,我在心里一直把她当着一个真正的表妹来对待。
(四)

我在开始准备毕业论文的时候,时间越来越少,不能再有那么多时间去帮助她了。但是因为每天都要去食堂,还是天天见面的。
我专门嘱咐阿姨多照顾一下我这个表妹。
转眼我们就到了毕业的时间。
毕业答辩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毕业分别的气息。我们的毕业晚会就安排在了伙食团。一是因为食堂就餐价格实惠,比较便宜;二是因为我表妹在哪里上班,我们也算是照顾他们的生意。
那一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同学们一起又唱又跳,为了终于结束的学校生活,为了这几年一起的点点滴滴,为了友谊,为了今日别后的重逢。
表妹的住宿就在伙食团后面一个专门的卧室。
那天晚上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们喝完就已经很晚了,大概12点左右才回学校宿舍。因为喝酒不少,回去就呼呼睡觉了,什么也没有多想。
第二天早上我去伙食团吃早餐,没有看见表妹。我正纳闷,阿姨过来,给我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不?”
我吓了一跳。
“不知道!”我一脸狐疑。
“你千万不要生气!我悄悄给你说.”阿姨把我拉到旁边没有人的地方,给我说了一个我不愿相信的事情,“昨天晚上你们喝酒后有没有发现少了一个同学?”
“没有。我们都在一起喝酒,喝酒后又一起回的宿舍”
“WXX呢”阿姨问到?
WXX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年纪比我稍微年长,我们喊他师兄。平常为人还不错,关系一直挺好。
昨天晚上,我们回宿舍的路上,他好像是没有和我们一起。
“他怎么了?”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昨天晚上溜到你表妹卧室去了!”阿姨低声说到。
啊?真是岂有此理!
我几乎要跳了起来。
“那表妹呢?她怎么样了?”
“还好!你表妹机灵,一直把被子裹在身上的,并且警告他不准乱来,否则就要给你告状!一直僵持了大半夜,WXX一直说喜欢她,想和她好。后来因为看你表妹态度很坚决,也可能后来酒醒了,才悻悻然地离开了......”
我肺都快要气炸了。
这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平常和我关系那么好,居然在这个时候,借酒装疯卖傻,悄悄的潜入“表妹”的房间,欲行不轨?
我马上去找表妹。她一个人正躲在房间里抽泣。我站在她面前,有点手足无措,只能看着她:“有没有伤到你?”
她摇摇头。泪水在她幼稚的脸庞滑落,眼睛红红的,昨天晚上估计一直没有睡。
阿姨走过来,说表妹没事,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我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本来我想去找这个同学算账,被阿姨拉住了。她说,事情已经发生,好在也还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表妹只是受了一些惊吓,没有大碍,安抚一下就可以了。
至于同学,马上就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以后也就不再见面了。这个事情,就都当没有发生过。
我郁闷了很久,这个事情在我心里始终是一个难以解开的结。一是为表妹遭受的惊吓,一个单纯的女孩子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惊吓?二来为我同学,多年的兄弟感情、同学情谊,却在这样一个毕业晚会之后,被他彻底破碎了。
(五)

大学生活就此结束,无论情仇恩怨,都在挥手之间,一切烟消云散。
表妹家里来信了,张叔叔给她在老家县城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收拾行李和我道别。
我到菜园坝火车站送她,她依然是扎着一对马尾,一张清纯的瓜子脸。对我只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她依然没有喊我,不管是喊哥还是表哥,我都愿意。可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我看着长途汽车冒着一股黑烟,在夏日的清晨扬长而去。
这一别,居然就是我和表妹的终结。
她终究是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也没有打一个电话。
我付出那么多的关心和帮助,给一个本不是表妹的“表妹”。她的出现还终结了我与同学的友谊。
但是我并不怪她。
一别两地,从此经年。
偶尔想起,我曾经还有一个“表妹”!
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山只认白云俦。
飞泉落韵怡然夏,飘叶成诗好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