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女大人,有人找你。”
自从正式以医师的身份入了义军,许是因为不像当年在清水镇时那样需要把她和母亲分别开来,大家不再叫她“小巫女”,而是客客气气地以“巫女大人”相称。军中规矩甚严,那些活了百年的神农兵见到了她也都恭敬无比,让她觉得十分惭愧拘束。
小巫女低头拨过门帘,走到帐外。一个身材纤长的白衣男子站在悬崖边上,手握在背后,望着海平面上残留的一线夕阳。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他有时和他们说几句话,神情冷峻,有时则只是微微颔首,头都不回。小巫女静静地站在帐下看着,心中生出淡淡的亲切欢喜。又觉得那背影有些遥远。
相柳沉稳地走到小巫女身前,低头屈膝行礼。小巫女慌忙侧身避开,道:“你……将军身份尊贵,怎可向我下拜?”
相柳头也不抬道:“神农军几百年来的规矩,军中人见到医师都要下跪,就是共工见到你也要行空首礼,我身为将军自然一样。”
小巫女窘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相柳道:“巫女大人身为医师,照管全军人的伤病生死,受到尊敬是应该的。”
小巫女道:“不要叫我巫女大人。我是小巫女。”
相柳道:“是,巫女大人。” 朝着地面的脸上已有了笑意。
小巫女轻轻顿足道:“好啦,你快起来罢!腿上的伤才刚好就这样!”
相柳一丝不苟地道:“巫女大人答了颔首礼,我才能起来。”
小巫女无奈,只得站直了身子,两手叠在身前,别别扭扭地朝他点了点下巴,道:“这下起来了罢?”
相柳站起身,看见小巫女窘迫不安的样子,偏过头盯着她看,仿佛在欣赏一件恶作剧的成果一样。
小巫女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道:“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来找我干嘛?”
“半年不见,昨日终于拿下了一场胜仗。今夜军中无事,想邀巫女大人去海上赏月。”
小巫女道:“如今战局紧张,你丢下军中事务跑出去,万一别人有事找不到你,岂不是玩忽职守,误了大事?”
相柳道:“我和小夭认识时,常常抽空陪她玩乐,一走就是几个月,也常陪她看海上明月,不见得误过什么事。”
小巫女道:“你都已跟小夭看过月亮了,何必再叫我陪你,看来看去还不是同一个月亮?”
相柳嘴角微微扬起,道:“你是在气我以前陪小夭看过月亮么?”
小巫女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想了想又回头,语气缓和道:“谢谢将军特地从前线赶回来邀我。只是我确实认为将军应以大军安全为重。辜负了将军的好意,抱歉。”
相柳道:“你让我不要叫你巫女大人,我也请你不要叫我相柳将军。”
小巫女往营内走去,头也不回道:“九命大蛇妖!九头老花精!” 掀起帘子回到帐内,眼前一暗,差点撞上一个人,灯光从他的身后射过来,映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小巫女笑道:“浮游将军。”
浮游跪下行礼,恭敬地笑道:“我有个兄弟昨日战死,我来送送他,顺便看了看负伤的兄弟们。”
小巫女点点头道:“不是打了胜仗吗?”
浮游道:“打了胜仗也会有人死的。”
小巫女陪他走出门,道:“阿清断了腿,休养几个月便没事,老九腹部中箭,我不得不截去了部分肠子,从此以后只能粥汤淡饮一辈子,切忌暴食。”
浮游道:“我们都道老九必死无疑,多亏巫女大人保住了他的性命,感激不尽。”
小巫女道:“你不必谢我,我不会草方,汤药大都是别的几位医师大人在处理。我不过治些皮肉伤罢了。”
浮游笑道:“巫女大人过谦了,我这几个月常听人说你治病不以汤液鳢洒,然而割皮解肌,漱涤五脏,每每能起死回生,军中人无所不服。“
客套了几句,两人走到坡前,小巫女抬头看见一轮明晃晃的月色照在眼前,又大又圆,叹道:“今夜果然好月色!” 浮游道:“巫女大人若不嫌弃,便和小人一起走走如何?也不枉了如此美景。”
小巫女扑哧一笑道:“今天是怎么了,大家都来找我陪他们看月亮,我是月饼么?”
浮游笑道:“月饼?”
小巫女与他沿着山路信步往山下走,道:“月饼就是满月形的馅饼。我的家乡有个习俗,秋日月圆之夜亲友团聚,赏月必得伴以月饼,寄托团聚圆满之意。”
浮游道:“我们神农倒是没有这个习俗,只是昨日刚好打完了一场仗,大家难得有空,都来偷闲片刻,等明天便又要忙起来了。”
小巫女在海边礁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黍面饼给他道:“这饼倒也是圆的。凑活着吃罢。”
浮游伸手去撕饼。小巫女道:“月饼不能分,分了就不能和思念的人团圆了。”
浮游道:“小人不敢独占。”
小巫女抬头看着月亮,漫不经心地伸手把饼子从中间折了一下,道:“你吃那边,我吃这边。” 顺手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递给浮游,望着又白又圆的月亮,心道:“此时此刻,相柳是不是也坐在海面上看着这月亮?一百年前他和小夭一起看的月亮,和今日的月亮可有分别?一百年后呢?不对,就算再过几千年,月亮都不会有丝毫的变化。这轮明月看见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可是却从未曾动容过半分,真是无情。”
小巫女呆呆地出神了一阵,忽然回过神来,意识到浮游还被自己晾在一边,惭愧地笑了笑,道:“我们家乡虽有赏月的习俗,却没有这样好月色。名为赏月,不过大家吃饼闲聊,喝茶赏花而已。还有用花泡茶的。” 抬眼看见浮游的脚下有一朵红色的花,指着张牙舞爪的花瓣道,“我们赏的花和这花倒是有点像。”
浮游笑道:“这花虽然美丽,却有剧毒,吃不得的。”
小巫女道:“想不到在这光秃秃的礁石上也能长出这样美丽的花朵。”
浮游伸手折下了红花,握在手里看着道:“传说这花只长在地府的边缘。我们这个岛在海外极偏远处,黑暗无边,说不定离地府还更近些也不定。”
小巫女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把手围在自己身上苦笑道:“实不相瞒,我胆子很小。”
浮游笑道:“这花有个故事,容小的说来给大人听。传说以前,有个妖怪爱上了凡人的女儿,与她结合生了孩子。女子的族人深以为耻,将她夺回,锁禁了起来。那妖怪仗着千年修行,只身前去女子的村庄,杀了不少族人。后来族长出现,和妖怪大战了一场。那族长武力强大,妖怪不是对手,受了重伤,却拼死偷了族长的孩子以为人质,换回了自己心爱的女子。
那妖怪带着女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山里逃,妖血溅在乱草中,泥土都成了红色。后来在这些土壤上,长出来许多妖艳的红色花朵,就是你眼前的这种花了。此花虽美丽无比,却有剧毒,中毒之人,轻者腹泻呕吐,重者则四肢麻痹,呼吸不能而死。”
”你说的那妖怪后来怎样了,伤不要紧么?“
浮游的眼睛在月光下发着晶亮的光,说不清是眼睛反射了海波的光芒,还是他的眼睛本就是海波做成的。
“那妖怪本是妖族的王子,元气大伤后,同族的妖人趁机落井下石,夺了他的地位,把他囚禁在山谷里,把那女子放逐到谷外人类的村落中。那妖怪在谷中潜心修炼,终于从禁锢中挣脱了出来。可是等他去找那个女子时,却发现人类的村庄都已变了样,那个女子也早就老死了。
那妖怪悲痛异常,偷了王母的千年陈酿,喝得酩町大醉。第二天人们去看时,发现他已被大卸八块,不知被谁杀死了。”
小巫女道:“那妖怪真可怜。”
浮游轻轻转着手里的花道:“那妖怪死后,本应投入来生转世的,却自愿留在了地狱。地府的神明问他为何,他道:‘我本为欲界天的毗摩质多罗也,因与天神相斗,坠入了魔道,作恶颇多,却因和她的这段缘果教我懂得善恶。如今我若是投胎转世,忘却前生,还是要在修罗道中继续作恶轮回,不得解脱。我情愿留在这里,为来此的魂魄指引方向。以我之一人入地狱,愿使天下之人登彼岸。’ ”
”地狱里的神明感叹他的诚心,便令他变成这红色的花长在地狱边的河岸上。每隔几十年,那凡人的女子便会经过这条河边,去投入下一个轮回。有时候她会坐在那花的旁边稍事休息,他便得以和她说上几句话。她却早已记不得他了。”
小巫女盯着他看。浮游也微笑着看她。小巫女忽道:”别动。”伸手翻开了他的眼皮,凑近借着月色细细查看,皱眉道:“你的眼珠子怎么有点黄?最近不舒服么?”
浮游道:“我服用药物伤了身,眼珠子便一直有点黄。”
小巫女让他躺在地上,伸手在他腹部按压了一会道:“痛吗?” 浮游摇摇头。小巫女把手按在他右肋下道:“你吸一口气看看。” 浮游依言吸了一口气,顿时腹中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满头大汗,呼吸停窒,几欲晕眩。小巫女又问了他几句,扶他起来道:“我回头找人给你开个方子。那药从此可不能再吃了。”
浮游看着她不答。小巫女叹了口气道:“你也和相柳将军一样,为了与敌人抗衡,不得不吃毒药练功吗?”
浮游道:“以毒修炼虽险,但成效也快。我以前从一个九黎人那里学了巫毒之术。这次遇到了比自己强大的对手,只能用这个方法才行。等哪天事成了,再请大人帮我解了这巫毒。”
小巫女道:“我枉称为小巫女,但妈妈却从来没教过我巫术。说实话,我一直不知道巫蛊到底是什么东西。巫女和人,神,妖三族都打交道,可是说到底,我连这三者的分别都不太明白。”
浮游道:“当年女娲娘娘因觉寂寞,便按自己的样子用泥捏了人偶,吹了仙气,使他们活过来,这便是后来的神族。女娲捏了一些泥人后觉得这样太慢了,于是用藤条沾了泥浆,泥浆洒落之处变出小人来,变成了后世的人族。“
“那妖呢?”
”在人和神之外,还有诸般禽兽,这些畜生中,或有被神族看中,收了做坐骑侍从的,因长年生活在神族身边,耳濡目染,得了灵性,那便成为妖了。妖若是顺应天道,得神族钟爱的,可以成仙。比如涂山家的先祖便因勤恳经商,家业昌隆,与天界交好,乃至于整个氏族都入了神籍,赐做狐仙。这便几乎于神族平起平坐了。但妖若是瞋恨不驯,违逆了神意,便入修罗道,化为魔。“
“那我们巫女呢?”
“凡行巫术的女子都叫巫女。巫女既有神族的,也有人族的。人族的巫女数量多,但能做到巫王的都是神族。巫术乃为三族之间做媒的法术。人族虽然长得和神族一样,可是因没有女娲的那口仙气,所以诸事愚钝,生活困苦。有时候,为了实现心愿,不得不祈求他人的帮助。‘巫’便替人将愿望传达给天神,与神设咒。”
“咒是什么东西?”
“就是约定。比如,你和人告别的时候,跟人家说明日再见,这便与那人设下了咒。明日那人若是见不到你,便会心生不安,四处找你。所以说了再见,就一定要再见。”
“那‘蛊’呢?”
”人为了利用天道的帮助,祭出供养,和神结契,这样的约定叫做’咒‘。可是很多时候,天神高高在上,难以企及,或者,有些事是无法求得天神的帮助的,因此也会有人利用妖道的力量,和魔达成契约,这样的约定便叫做‘蛊’。和魔打交道,祭出的是自己的心。种下了蛊,便是在心中种下了魔性。世上凡有心者,皆有贪嗔痴念,若这些贪嗔痴念被魔性利用,控制不住,便会被蛊反噬,失心为魔。当年小夭的母亲,轩辕族的王姬西陵衍,在和蚩尤打仗的时候,就是为了索求太阳的力量,最后成了魔。”
两人起身往回走。小巫女道:“听你讲这些真有意思。等什么时候不打仗了,你们不用整日奔忙,每日都像今日这样,悠悠闲闲地吃月饼,看月亮,讲故事,该多好。可惜我活不到那一天了。”
浮游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打仗,就一定比打仗好?”
小巫女道:“那是自然的了!天神们打起仗来,自己在遥远的天宫里歌舞升平,还不是拿着我们凡人的家园当战场?我们凡人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地劳作,诚心诚意地祭祀,只求苟且偷生地过一辈子,何曾惹过那些天神们?可是只要打起来,百姓们必然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我就是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我看着我妈妈不知埋过多少病人,给多少人唱过安魂歌。很多人死了以后衣服都被偷走了,就这么赤条条地入葬。还有人死了以后被其他的人割了肉吃掉了。我们凡人是多么卑贱啊……可是说到底,我们和神族长得一模一样,也会觉得冷觉得痛,一个凡人死了,他的父母姊妹也会觉得难过。” 小巫女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擦了擦眼泪,道:“我其实并不在乎谁做大荒的王。只要不打仗,再昏庸的帝王造成的杀戮,也没有战争对百姓的伤害多。”
“那你呢?”
“我?”
“仗打完了,相柳就不必再做相柳,小夭和相柳之间的矛盾也就不存在了。你还是希望战争结束吗?”
“和天下的百姓相比,我自己那点私心算得上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选。”浮游道:”你放心,仗很快就要打完了。“
小巫女笑道:“你说打完就打完吗?就算你是将军,这口气也太大了些罢?”
说话间两人已走回营地,浮游跪下行礼道:“今日多谢大人赏光,与小的共观月色。小的以这月亮向大人保证,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大人一定能活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年年岁岁,都能在这月亮下吃饼子,会亲友,喝茶赏花。”
小巫女道:“月亮每天都在变化,这是天数。你的保证也是一样。若是天意难违,便无需勉强。”
浮游道:“小的曾听人说,那月亮并非真有圆缺,只是被天上的神明遮住了,留下了影子。变换的只是在地上的凡人所看见的样子,真正的月亮并没有变,前世,今生,来世都是一样。请大人下次赏月时,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模样,都记得影子后的月亮永远如今日这般不变。”
小巫女微笑道:“我记得啦!多谢浮游将军开导。”
浮游笑道:“记不得也不要紧,下次你忘记时我再说给你听便是了。”
小巫女回了颔首礼,转身回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