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演唱的“腔圆”之境
作者//郭有生
我们中国人论艺,向来讲究一个“圆”字。譬如书法,要笔锋圆转,气韵流动;譬如为人,要处事圆通,周旋中规;而到了演唱一道,那评判的至高标准,便是这“字正腔圆”了。字正,尚可解,是吐字归音,是声母、韵母、声调的准确明晰,是语言本身的骨架。而这“腔圆”,却似乎更缥缈些,更幽微些,它关乎的,是那骨架之外的血肉与神魂,是声音在空气中行走出的一条圆融的轨迹。
何谓“腔圆”?窃以为,它首先是一种拒绝棱角的温存。一个未经修炼的嗓子,发出的声音多是扁的,尖的,带着毛刺的,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碎石,处处是锋芒,处处是割裂。而“腔圆”,便是将这粗砺的石块,置于岁月的流水与心灵的砂纸上,细细地磨。磨去那生硬的转角,磨去那刺耳的杂音,让声音变得光洁,变得润泽。它行来如一颗饱含水分的明珠,在气息的托举下,悠悠地滚动,不滞不涩,不歪不斜。那声音的线条,不是用尺子画出的直线,也非用刀劈出的尖角,而是如怀素的狂草,笔断意连,如歌似泣,在虚空中画下一个又一个饱满而连绵的“圆”。
这圆的轨迹,又绝非呆板的、几何学上的正圆。它是一种生命的圆,是流动的,是变化的,是充满了内在张力的。它仿佛是春日檐下的雨滴,初时只是极小的一点,被云气与风悄然蕴蓄着,渐渐饱满,渐渐丰盈,待到那瓜熟蒂落的一瞬,它并不骤然炸裂,而是带着一丝恋恋不舍的、柔韧的牵系,从容地垂下,在空中划过一道最优美的弧,最终落入大地,那一声清响,也是圆融的,带着湿润的回音。演唱中的“腔圆”,便是这般。一个乐句的起承转合,便是一滴雨的生命历程。起音要轻而圆,不突兀;运行要稳而圆,不飘忽;转折要柔而圆,不生硬;收音要袅而圆,不斩绝。每一个音,仿佛都在寻找着它的归宿,而那归宿,便是下一个音的起点。音与音之间,气息贯通,声意相连,如一条不见首尾的环链,也如那永不停歇的、循环往复的太极。
可见所谓“腔圆”,它绝非单一的维度,而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身体内部建筑学与灵魂气象学的合谋。它始于那口看不见、摸不着,却主宰一切的气息。古人云,“善歌者必先调其气”。这气息,绝非蛮力,不是那直来直往的冲击,它应是自丹田深处,如地泉暗涌,沿着一道无形的、柔韧的管道,舒缓而坚定地向上托举。这气息的轨迹,本身就是一个圆。它不疾不徐,不枯不溢,仿佛太极高手体内的周天运转,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它是一切“圆”的底色与根基,是声音得以饱满、得以悠长的原初动力。失了这口气的圆润,所有的音,便都成了无根浮萍,断线风筝,飘摇而终至坠地。
气息既已备下,便需有辉煌的殿宇来容纳它,放大它,赋予它光彩。这殿宇,便是歌者自身的躯体——那奇妙的共鸣腔体。你且闭目内观,当一个真正圆融的声音发出时,它绝非仅仅从喉头逼仄的缝隙中挤出。它仿佛被那圆润的气息吹拂着,首先温暖地充盈了胸腔,那是大地的回响,宽厚而低沉,如同古寺暮钟,嗡然作响,奠定了声音的根基与厚度。继而,它轻灵而上,拂过口腔的上颚,那智慧的穹顶,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前,在鼻腔里获得了明亮的穿透力,如云雀振翅;另一路更其幽微,向上,再向上,直抵眉宇之后的“头腔”。那是一片空灵的秘境,声音在此被点化,获得了金属般的光泽与飞翔的属性,如一线月光,自头顶泻下,清冷而神圣。这胸腔、鼻腔、头腔的贯通与协作,便是一座无形的哥特式建筑,从浑厚的地基,到镂空的尖顶,声音在其中回旋、激荡、融合,最终破顶而出时,已然脱胎换骨,成了一个立体的、丰盈的、具有空间感的“圆通”之音。
于此,一个更为精妙的通道显现了——那便是歌者秘而不宣的“U形通道”。你试想,自吸气下沉时,那气息仿佛沿着脊椎后方,一条无形的路径悄然滑落;而发声时,声音则如跃出水面的鲤鱼,沿着上颚的弧顶,经由眉心的引领,向前方送出。这一下一上,一吸一呼,一隐一显,恰好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一个身体内部的“圆”。这条通道的打通与感觉,是许多歌者毕生追求的奥秘。它让声音摆脱了喉头的桎梏,仿佛不是在“挤”出声音,而是在“描绘”声音,用体内那支无形的笔,画下一个又一个饱满的、前后贯通的声音的“圆”。这,便是“腔圆”在物理构造上的极致,一种内在的、圆满的运行轨迹。
由此,我常觉得,这“腔圆”的境界,实在与我们东方古老的宇宙观、生命观暗暗相通。那陶轮上旋转不息的圆,那天穹上周行不殆的日月,那四季的轮回,那生命的荣枯,无不在昭示着一个“圆”的至理。我们的先民,从不信奉一条道走到黑的决绝,他们更钟情于一种回环往复的、内敛的、生生不息的美。故而,我们的庭院是圆的月洞门,我们的窗棂是圆的冰裂纹,我们吃饭用圆碗,赏玩有圆玉。这“圆”,是完满,是和谐,是流转,是包容万有。演唱中的“腔圆”,正是将这天地之大美,纳于方寸喉舌之间。它要求歌者的,不仅仅是一副好嗓子,更是一颗能感知、能契合这宇宙节律的“圆融”之心。
然而,若仅止于此,那声音或可称完美,却未必能动人心魄。匠气十足的圆,不过是光滑的蛋壳,虽则无疵,却全无生命。腔圆的极致,乃在于“情”与“声”的最终浑融,在于“技”与“道”的相忘于江湖。那气息的圆润,共鸣的圆通,U通道的圆满,所有这一切技术的锤炼,最终都是为了服务于那颗跃动的、想要言说、想要倾诉的“心”。
当歌者的悲欣交集,与那圆融贯通的气息合而为一;当满腔的幽情暗恨,找到了胸腔、头腔那辉煌的共鸣;当千回百转的思绪,得以在那条顺畅的U形通道中自由奔流时,奇迹便发生了。那声音,不再是物理的振动,它成了情感的本身。是喜悦,便是那颗浑圆饱满、流光溢彩的朝露;是哀愁,便是那轮被轻云缠绕、欲语还休的凉月。至此,声中无字,字中有声。具体的字义仿佛被融化在了绵长而圆润的声腔之中,你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饱满的、带着温度的情绪流,它将你整个人包裹、浸润。这便是“圆融”——情与声的水乳交融,是演唱艺术的最高之境,也是我们东方哲学里,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境界在方寸喉舌间的美妙回响。
那是一种“声中无字,字中有声”的化境。字,本是表意的符号,是清晰的,是具体的。但在至高的演唱里,那一个个具体的字,仿佛被融化在了绵长而圆润的声腔之中。你听那好的戏曲名家,或是民间的歌唱大师,他们唱时,你首先感受到的,往往不是某一个字的意义,而是一股饱满的、带着温度的情绪,像温汤,像醇酒,通过那圆融的声波,将你整个人包裹。那字,便如糖溶于水,虽不见其形,但那份甘甜,却已丝丝缕缕,渗透了水的全部。是谓“声中无字”。然而,你若凝神细辨,那字又分明是清晰的,准确的,只是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点,而是化作了那条圆润声线上一个个自然而然的节点,是情感流淌中激起的、必然的浪花。是谓“字中有声”。
这境界,宛如我们赏玩一枚上好的田黄石章。它的材质是温润的,通体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内敛的光泽,那是“腔圆”的底色。你用手抚摩,感觉不到任何一块突兀的起伏,它整个儿是圆融的,妥帖的。然而,在这统一的、圆融的质感之中,你又分明能看见那里面丝丝缕缕的、变化万端的纹理,有如山,有如水,有如云霞,那便是“字正”所带来的、具体的、生动的意象。质地是“腔”,纹理是“字”,二者交融,不可分割,共同成就了这方石章无上的美感。
昔年听梅兰芳先生的《贵妃醉酒》,那“海岛冰轮初转腾”一句,真将我这异代的后生,也听得痴了。那声音,何止是圆,简直是一匹展开的、光洁无比的玄色绸缎,在月华下闪着幽微的光。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用丝线缓缓提上来的水珠,浑圆,晶莹,带着凉意与幽情。你几乎感觉不到他是在“咬字”,那字音仿佛是那圆融声腔自己生长出来的,是情绪到了那里,自然凝结成的露珠。他不必刻意去表现杨玉环的哀怨,那哀怨,已在他那婉转、徘徊、一波三折的圆腔里,弥漫开来,充塞于天地之间了。这便是“腔圆”的极致了罢——它已超越了声音本身,成了情感的本身,生命的本身,成了天地间一种圆融的、和谐的行进方式。
曲终人散,万籁俱寂。但那一道圆融的声的轨迹,却仿佛仍悬在意识的虚空里,久久不散。它不像一句惊雷,炸响后只余空虚;它如一口被轻扣的铜磬,那浑圆的、温暖的余韵,袅袅地,袅袅地,在心头盘旋,扩散,直至与那窗外的月色,与那无穷的岁月,融为了一体。原来,最高的“腔圆”,并非取悦于耳,而是安顿了我们那一颗在纷扰红尘中,总在寻觅归宿的、渴望圆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