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春城终于有了一点冬天的样子。不是下雪,是冷。干冷,冷到骨头里,那种冷不像北方那样刀子似的刮脸,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你衣服里,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化。
陆沉早上起来,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冰,不是整块的,是碎碎的,一片一片的,像树叶的纹路。他哈了一口气,白汽糊在玻璃上,冰化了,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用手指按了按,冰碎了,指头湿了,凉的,关节有点僵。他搓了搓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站在阳台上,呼出的白汽像烟一样飘。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细细的,毛茸茸的,像撒了盐。他伸手摸了摸,霜化了,枝条湿了,黑的。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用指甲抠了抠,树皮碎了一点,掉在手心里。绿萝搬进屋里了,放在茶几上,叶子还是绿的,但没精神,耷拉着,叶尖发黄。他剪掉黄叶,剪刀不快,切口有点毛。薄荷也搬进来了,剪了一茬,插在玻璃杯里,根在水里白白的,细细的,像发丝。芦荟还在阳台角落,不怕冷,叶子硬挺着,尖上带着一点红,旁边的小芽又大了一圈,该分盆了,他懒得动,等天暖再说。
浇了水。土冻了,水浇上去渗不下去,积在表面,慢慢化开冻土。他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着水一点一点往下洇。水面上浮着几片干苔藓,褐色的,卷着边。风从北边吹来,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围巾今天没戴,老赵寄的那条,压在衣柜底下,忘了翻出来。他摸了摸脖子,空空的,凉凉的。明天戴。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外面的山坡,那棵树,陆安种的那棵,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人的手指在抓什么。天空是灰的,云低,像要下雪,但没下。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背对镜头,仰着头,在看树。方晴配字:“小寒了。她问你是不是穿少了。她说你冬天不爱戴围巾。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陆沉看着那行字,她记得。他不爱戴围巾,嫌麻烦,嫌勒脖子。老赵寄的那条,他去年戴了一冬天,今年还没拿出来。她记得他不爱戴。他回了一条:“明天戴。今天忘了。”
方晴又发了一条:“她说她今天穿了两条裤子。第一条薄,第二条厚。第一个陆沉笑她,她说你笑什么,你也穿了两条。他说他穿的棉裤。她说棉裤也算裤子。他说算。”陆沉看着那行字,想象两个人在屋里争论棉裤算不算裤子。第一个陆沉穿棉裤,她穿两条裤子,都怕冷。老了,怕冷了。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没有海浪声,是风声,呼呼的。安岩说:“老赵今天没起来。腿疼,走不动。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躺躺就好了。我给他煮了粥,他喝了半碗,说没味道。我说没味道就是没生病,生病了吃什么都没味道。他说他说不过你。我说你说不过就吃。”陆沉听着那段语音,听着风声,听着安岩的声音,听着背景里老赵咳嗽了一声,干咳,没什么痰。他回了一条:“粥里放点姜。驱寒。”安岩回:“放了。他说辣。”又发了一条:“他说他想吃你炖的萝卜。上次那个,甜的那个。我说萝卜哪有甜的。他说有,你炖的就甜。”陆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炖的萝卜没什么特别,就是炖久了,萝卜吸了肉汤,甜味出来了。老赵吃出来,别人吃不出来。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是一朵雪花,六角形的,蓝色的,跟上次一样,但邮票的边角有点翘,贴得不牢,他按了一下,粘回去了。信纸是米色的,对折,折痕很深。她写:“小寒了。冷。你戴围巾了吗?不爱戴也要戴。脖子暖和,全身就暖和。第一个陆沉说的。我穿了毛衣,厚的,蓝色的。你给我买的那件。”
陆沉看到“你给我买的那件”,她不记得了。他什么时候给她买过毛衣?也许是方晴买的,她记成他了。也许不是记错了,是想让他买的。想他买的,就当是他买的。他继续往下读。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一个陆沉说,小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过了小寒,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活了很多年,知道。”陆沉看着那行字,他活了很多年,在灰白色世界里站了四十年,在院子里坐了好几年。他知道冷,也知道暖。
他给她回信。写:“小寒了。我今天没戴围巾。明天戴。明天一定戴。你穿蓝色好看。下次见面,我带你去买红色的。你说过我买的那件,那我就买。你穿着我买的毛衣,我戴着你记得的围巾。我们都有对方的东西。”他写“我们都有对方的东西”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有什么他的东西?一封信,一包桂花,一个白瓷杯子,缺了口的。他有什么她的东西?一封信,一包土,一颗糖。够了。不需要多。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一棵树,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他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在邮筒下面,蜷成一团,毛色灰扑扑的,跟冬天混在一起。它看了他一眼,没叫,继续蜷着。邮筒旁边那棵小草枯了,死了,没活过来。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也许能活。他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脚凉了,转身往回走。
晚上,他把围巾从衣柜底下翻出来。灰色的,羊毛的,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厚衣服下面,压出褶子了。他抖开,围巾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点潮。他搭在暖气片上烘着,明天早上就能戴了。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一个人站在台上,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着那个人的嘴,没听进去。想着老赵的腿,想着第一个陆沉的棉裤,想着她穿两条裤子的样子。都老了。他还没老。但他也会老。老的时候,会有人记得他不爱戴围巾。
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不是问,不是等,是一起。他在心里说:小寒了。明天戴围巾。明天一定戴。你穿蓝色,好看。下次见面,我带你去买红的。红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