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春城还是没下雪。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搭在楼顶。风不大，但冷，干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陆沉出门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汽从围巾的缝隙里冒出来，很快就散了。菜市场的人更少了，几个摊位空着，摊主不知道是没来还是早早收摊了。卖菜的大妈穿着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陆沉，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了指面前的萝卜：“小陆，今天的萝卜甜，霜打过的。”他买了两根，又买了一斤五花肉，打算回去炖萝卜。肉摊的老板在剁骨头，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等着，看着老板的手，手背上有冻疮，红红的，肿肿的。他付了钱，把菜装进袋子里，挂在手腕上往回走。
走到花坛边上看了一眼。栀子花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卷着，干着。那棵小苗还在，叶子也黄了几片，但没落，还撑着。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硬的，冻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霜化了，手指湿了，凉的。
上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档案室，一排排铁皮柜，柜门关着，漆面斑驳。地上堆着文件盒，摞得很高，歪歪斜斜的，有的倒了，文件散出来，纸页卷着边。方晴站在柜子中间，穿着厚棉袄，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她瘦了，脸颊凹进去了，眼睛显得很大。配字：“大雪了。她说她那边也冷了。她说茶树叶子卷了，她给树穿了衣服。用旧床单裹的。裹了两层。”陆沉放大照片看她的脸，眼角的皱纹深了，皮肤干干的。他回了一条：“裹了好。树也怕冷。”
下午，安岩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海浪声，但比秋天的时候轻了，懒懒的，一下一下的。安岩说：“老赵今天没去店里。他说腿疼，走不动。我给他煮了姜汤，他喝了，说辣，不喝了。他说他想吃你炖的萝卜。我说你炖的萝卜有什么特别。他说特别就特别在不是他炖的。”陆沉听着那段语音，听着海浪声，听着安岩的声音，听着背景里老赵喊了一句什么。他回了一条：“萝卜炖好了给他寄。汤没法寄，寄萝卜干。”安岩回了一串笑声。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邮票是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落满了雪，白的，厚厚的。信纸是白色的，对折。她写：“大雪了。你那边下雪了吗？我这边没下。冷，但没下。茶树裹了旧床单，白的，像穿了衣服。第一个陆沉说，像新娘。”陆沉看到“新娘”两个字，笔划有点抖，也许写的时候手冷，也许不好意思。她继续写：“他说他娶我的时候，我也穿白的。我说我天天穿白的。他说不一样。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硬了。明年会开更多。你说过，落完了，明年开得更好。我等着。”
陆沉拿着信纸，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光黄黄的，照在桂花树上。枝条光秃秃的，但在路灯的光里，不显得孤单。它在等，等春天，等明年开花。他回屋，给她写信。写：“大雪了。没下雪。春城很少下雪。你那边没下，我这边也没下。茶树穿了白床单，你说像新娘。像就像吧。好看就行。桂花树光秃秃的，不冷。它在等，我也在等。等春天，等花开，等见面。”
他写“等见面”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等了这么久，见了面，又分开了。分开了，又等。等来等去，一辈子就过去了。但他愿意等。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邮票是一朵雪花，六角形，蓝色的。他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不在，邮筒旁边那棵小草枯了，死了，没活过来。根还在土里，明年春天也许能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晚上，他炖了萝卜。五花肉切块，焯水，捞出。锅里放油，放姜片，放肉，煸炒。肉变色了，加酱油，加糖，加料酒。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小时，加萝卜，再炖半个小时。萝卜软了，透明了，吸饱了汤汁。他盛了一碗，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没声音。萝卜甜，肉烂，汤浓。他吃了一口，想起了老赵。老赵说想吃他炖的萝卜。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安岩发了一条消息：“萝卜炖好了。汤没法寄。你给他炖。”
安岩回：“他说他不要我炖的。他就要你炖的。”陆沉看着那行字，老赵就像个孩子，非要别人手里的糖。
夜里，他躺在床上。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手贴在上面，感觉了一会儿，缩回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很细。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他在心里说：大雪了，没下雪。你那边也没下。茶树穿白床单了，好看。桂花树光秃秃的，不冷。我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