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完了,十二月来了。春城的冬天不太冷,不像北方那种冻到骨头里的冷,也不像南方海边那种潮到被子湿的冷。就是凉,凉飕飕的,穿一件毛衣,外面套个外套,够了。风从北边吹来,不大,但干,吹在脸上绷绷的,嘴唇容易裂。陆沉开始涂润唇膏,超市买的,薄荷味的,凉,辣,涂上像吃了薄荷糖。
阳台上还开花的只剩下茉莉了。茉莉不怕冷,十二月初开了最后几朵,白白的,小朵,香味比夏天淡。薄荷花谢了,叶子还绿着。芦荟完全不动,从买回来那天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长了一圈肉,刺硬了。桂花树安静了。叶子还是绿的,但不像夏天那样亮,蒙了一层灰。枝条硬了,芽点停了,不长了。等着春天。
陆沉给它们浇水的次数少了。冬天蒸发慢,土干得慢,以前两天浇一次,现在四五天浇一次。他每次浇水前都要摸土,干了才浇,不干不浇。他蹲在花盆前面,手指插进土里,感觉湿度。土凉,有时候有虫,一条细小的白色根蚯,他拨到一边,不弄死,让它活。他数过花盆,七个,排成一排,大大小小的,陶的、塑料的、瓷的,颜色不一。他想着哪天换统一的花盆,想了没动。统一了反而不像活的。
方晴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第一个陆沉在扫叶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驼着背,扫帚是竹子的,扫一下,停一下,扫一下,停一下。胚体不在画面里。方晴说她在屋里学写字,写了“冬”字。方晴把“冬”字也拍了发来,写在一张白纸上,白纸边角皱了,好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冬字写的比上次的树字好一些,结构稳了,笔画还是不太对。但已经不容易了。
她开始学写这么多字了。以前只会说几个词,现在会写了。陆沉看着那个“冬”字,端端正正地拍在照片里,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他把照片存下来,放进了与桂花、茶树并列的那个文件夹。他把照片整理过,按时间排,从春天到冬天,一张一张的。她写的字,她站在树下的样子,她喝茶的侧脸。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字在变,人在变,树在长。他有时候翻这些照片,不做什么,就是翻。
安岩寄了一箱橙子过来。不是一箱,是半箱,纸箱瘪了,被压过的。橙子还是甜的,比上次的甜,也许是这个季节的橙子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橙子皮很厚,剥的时候指甲卡进去,汁水溅出来,喷到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手背——什么都没有,但汁水滴在上面,凉了一下。他舔了一下手背,甜的。他把橙子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安岩。安岩回:“老赵说今年的橙子好,多寄点。”陆沉说上次的还没吃完。安岩说那留着,橙子放不坏。陆沉把那箱橙子放到阳台上,跟花盆排一起,箱子挡住了薄荷的阳光,他把箱子挪到另一边,挪了两次才满意。
十二月中旬,方晴发来一条消息,很短:“胚体问,桂花树冷吗?”陆沉回了一个字:“不冷。”方晴说:“她怕树冻着。”陆沉走到阳台,摸了摸桂花树的叶子。叶子凉凉的,但不是那种冻到僵的凉,是活的凉,有弹性的。他回:“它在这里一年了,没冻过,去年也没冻。春城不冷。”方晴没再回。
他晚上做梦了。梦到院子里的桂花树落叶了,不是秋天那种落,是整棵树在抖,叶子哗哗掉,掉光了,光秃秃的,像冬天北方的树。胚体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她穿的还是白裙子,但裙子上有泥,脏了。她看着那棵树,不说话。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他想喊她,嗓子没声音。她回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树”。然后梦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没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个小方块。他伸出手,对着那块亮斑张开五指。手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很黑,像树杈。
他翻个身。那根线还在。
圣诞节那天下雨了。不大,细细的,一天没停。陆沉没出门,在家修图。客户催得急,他赶了一整天。傍晚雨停了,天边有一线橘红色的光,很短,很快暗下去了。他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的味道,还有茉莉的香味。茉莉又开了几朵,在路灯下白得发亮。他摸了摸桂花树的叶子,叶子湿漉漉的,水珠滚下来。
他收完衣服,叠好,放衣柜。衬衫的领子皱了,他拿熨斗烫了一下。熨斗是老式的,里面加水,通电,冒汽。蒸汽糊住了脸,他把头偏开,继续烫。衬衫烫完了,晾在衣架上,等凉了再收。阳台上的茉莉还在冒香气,跟楼下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炖肉味搅在一起,怪怪的,但也不难闻。
他收到了方晴的跨年消息。不是祝福,是提醒。“明年春天,茶树会开第二次花。”陆沉看着那行字,算了算日子。一月,二月,三月。快了。他回了一个“好”字。
跨年夜,他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青菜几片,葱花撒了一把。面是宽的刀削面,超市买的,煮久了有点烂。他端着碗坐到茶几前,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一个晚会的镜头,很多人站在台上,五颜六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他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放在茶几上,没洗,坐着。
安岩发来一张照片。海边的烟花,糊了,拍的时候手抖了。烟花是金色的,在天空散开,像一朵巨大的桂花。安岩配字:“跨年了。老赵说明年要去看你那棵桂花树。他说明年一定去,今年都说了半年了。”陆沉放大照片看烟花,是糊的,看不太清,但颜色是暖的,一条一条的金色线从中间往四周炸开,像花,像树,像很多个瞬间同时开放又同时消失。他看了一会儿,锁屏了。把碗拿去洗,放回碗柜里。
一点多了。不早了。他上床。关灯。被窝暖暖的。窗外还有零星烟花声,闷闷的,很远。手背朝上,放在枕头上。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他伸手去拿手机,翻开方晴的对话框,看之前发的那些照片。胚体的字,院子里的茶树,第一个陆沉扫叶子的背影。他一张一张地看。最后一张是那个“冬”字,歪歪扭扭的。他看着那个字,想起了她说“树”的声音。软软的,像被风吹斜的雨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存了那么多。
锁屏。手机关了。窗外,偶尔还有一点声响,越来越远。那根线,从春城连到南方海边,连到那个院子。它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睡着了。现在它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