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三卷) 消息

七月的第一天,方晴打了一个电话。不是发短信,是打电话。陆沉正在修图,一张咖啡馆的室内照片,光线调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方晴两个字在跳。他放下鼠标,接了。


“胚体让我问你,桂花树开花了没有。”方晴的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不是轻了,是远了。电话那头有虫叫,夏天的虫,吱吱的,很密,像一层纱蒙在话筒上。还能听到风声,轻轻的,偶尔吹过话筒,呼呼的。


“没有。桂花要秋天开。”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一动不动,像贴上去的。


方晴沉默了一下。“她说她知道。她说她就是想问。”背景音里第一个陆沉在咳嗽,不重,干咳几声,像是嗓子不舒服。方晴的声音远了,好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你还是回她一句。”然后又近了,“你听到了?”


“听到了。”


陆沉没说话,听着那边的虫叫和风声。过了一小会儿,方晴又说:“她说她梦到你了。梦到你站在树下,树很大,你很小。她喊你,你没听到。”


陆沉握着手机,换了一下姿势,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什么树?”他问。


“那棵系红绳的。”


陆沉没有接话。他想起那棵树,山坡上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裂的土地,缝里长着青苔。红绳系在枝丫上,褪色了,起毛了,风一吹飘一飘的。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抬头看,红绳被太阳晒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红的。他系的。


“她说你在树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她喊你,你没回头。”方晴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她在梦里哭了。”


陆沉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个画面。胚体躺在床上,白色的枕头,湿了一片。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第一个陆沉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不说。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


“她还说了什么?”陆沉问。


“她说她想你。”


方晴说完这四个字,电话两头都安静了。虫叫还在继续,吱吱的,密密的,像夏天的夜晚。风大了,吹得话筒呼呼响。过了一阵,方晴又说:“她不会说太多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很久的。她说她想你,是想了很多天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摩擦声,也许是方晴在用手擦桌子,也许是用手指绕着杯口。陆沉没有问,也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窗外的云动了,慢慢地往东移,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薄薄的,透出后面的蓝。


“我秋天去。”陆沉说。


“她听到了。”方晴挂了。没有说再见。她的电话总是这样。


陆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很亮,落在地板上,一小块,刺眼的亮。灰尘在光里飘,细细的,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桂花树。


树高了,到他的腰了。叶子密了,绿得发黑,一片叠着一片,风都吹不透。枝丫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不是花苞,是芽点,嫩绿色的,尖尖的,顶着一个细小的绒毛。也许是叶芽,也许是花芽。他不知道。他等。秋天就知道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凸起,硬硬的,扎手。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轻轻碰了碰。那个小小的凸起,里面包着什么呢?也许是一片叶子,也许是一朵花,也许什么都不是。它就那样了。但他觉得它会的。


他给胚体发了一条消息。不是短信,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手机。他发给方晴:“告诉她,桂花开了我就去。一定去。不是有空去,是一定去。”


方晴没有回。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也许她在念给胚体听。胚体听到了会笑吗?她的笑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不仔细听听不到。他听过一次。是在电话里,她笑了一声。他说了什么?不记得了。她笑了。他记住了。


七月中旬,老赵寄了一箱荔枝。箱子不大,泡沫的,外面缠着黄色胶带,胶带上有快递公司的名字。里面放了冰袋,两个,已经化了,水渗出来,箱子湿了一片,泡沫箱软塌塌的。他拆开,荔枝是红的,壳上带刺,新鲜,刺尖扎手。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蔫。他剥了一颗,壳脆了,裂开,露出里面的肉。肉白,透明,像凝住的油脂。咬一口,甜,汁水多,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拇指擦了。荔枝核小,像一颗褐色的珠子,滑溜溜的,在掌心滚了一下。他把核洗干净,晾在窗台上,跟芒果核、橙子核挤在一起。芒果核是扁扁的,橙子核鼓鼓的。荔枝核最小,躲在它们后面,看不到了。也许有一天会发芽,长成树。但他知道荔枝要南方才长得好,春城太冷了。他还是留着了。万一呢。


他给老赵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老赵才接,声音迷糊的,刚睡醒。


“荔枝收到了。甜。”


“那就好。安岩挑的,他说要挑刺硬的,硬的才新鲜。我也不懂,他懂。”老赵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楚了一些。“你那边热不热?这边热死了,三十好几度,离了空调没法活。”


“还好,晚上凉快。”


“春城就是好。不冷不热的。”老赵咕哝了几句。然后有人喊他,好像是安岩。老赵应了一声,跟陆沉说:“安岩叫你注意身体,别瘦了。”然后挂了。


陆沉把剩下的荔枝一粒一粒地剥着吃掉。他吃得很慢,剥开壳,把肉放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再把核吐在手心里。手掌上堆了一小堆核,湿漉漉的。他吃了大半,剩的放冰箱。冰箱里还有芒果,还有橙子,还有干贝。他把冰箱门开着,冷气冒出来,凉飕飕的,扑在脸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关上了。


七月下旬,他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不是老赵寄的,是安岩的笔迹。明信片正面是一艘渔船,停在码头,缆绳系在木桩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结。船身上漆着蓝色的编号,“闽某渔”,后面的数字模糊了,看不清。船头堆着渔网,网眼很大,网绳上挂着几片干枯的海草。背面写着一段话,字很小,挤在一起,笔画有点歪:“老赵说,等秋天桂花开了,他也要去看。他说他没看过桂花,不知道秋天是什么味道的。我说秋天是甜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陆沉说的。”


陆沉看着那行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海边的秋天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春城的秋天是什么味道的——桂花香。很浓,甜丝丝的,飘满整条街。去年他闻到过,在去菜市场的路上,整条街都是香的,走到哪里都跟着。今年他不用去菜市场闻了,他阳台上就有一棵。


他把明信片贴在冰箱门上,用那块心形磁铁压住。磁铁的红漆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黑色,生锈了。边缘的铁皮翘起来了,快要脱落似的,但一直没有掉下来。旁边压着老赵寄的明信片,那片海,蓝的。两张并排,一张海,一张船。南方的气味被锁在明信片里,薄的,硬的,闻不到咸味只有纸的干燥。


七月的最后一天,方晴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的茶树开花了。不是含苞待放的那种,是真的开了,花瓣完全展开了。白色的,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花瓣薄薄的,透着光,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花蕊是黄色的,细小的,一根一根的,顶着花粉。树很矮,才到第一个陆沉的腰。它开花了。胚体站在茶树旁边,手放在树枝上,低着头,像是在闻,又像是在跟它说话。她的头发披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第一个陆沉坐在桌边,端着茶杯,看着她。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茶,白色的陶瓷杯,缺了一个口。那是陆安的杯子。方晴把它放在那里,让它也能看到茶树。杯里的茶冒着白气,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杯口的那一小缕蒸汽。


陆沉把照片放大,看茶树的花。花瓣小小的,五瓣,排列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花蕊的黄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他一张一张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看完最后一张,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几个字:“替我跟她说,花很好看。替我跟她再说一句,桂花也快了。”


方晴回了:“她笑了一下。”


陆沉盯着那行字。他听到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他听过一次。他记住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没有灯,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黄黄的,照在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黑,枝丫上那个凸起,他用手机照了照。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圆了一点点。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淡绿,透出一点点白。是花苞。不是叶芽。他关掉手电筒,站起来。


回到屋里,他给胚体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通过方晴,是他自己写的,发到方晴的手机上,但开头写着“给胚体”。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又删了。写了很久,最后只留了一句话:“桂花要开了。我快来了。”


他发了出去。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不是快来了。是快了。快了就是已经在路上了。”


方晴没有回。但他知道她收到了。她会念给胚体听。胚体坐在院子里,茶树旁边,听着。也许她会抬头看天,天上有云。她会想起陆沉说过的“云是软的”。她会伸出手,朝着天空,摸不到。但她知道他快了。快了就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关了客厅的灯,只留厨房门口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画出一个圈,圈里有飞虫的影子,小小的,在灯管周围绕着,嗡嗡的。桂花树在阳台上的影子投在窗帘上,细细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帘上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那根线在。从很远很远的南方,牵到他这里。不是疼,是存在。隔着半个月亮,隔着一整个秋天,那根线还在。它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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