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孩子高二升高三那年,我终于加入了校门口的送饭队伍。
其实我有一个心结。我了解到,许多家庭从初中起便坚持为孩子送饭,午晚两餐,风雨无阻。相比之下,我的“加入”显得姗姗来迟。我为自己的“不称职”深深自责。
女儿却反过来安慰我:“放心,我在学校吃得很好。”
她越懂事,我鼻尖越酸。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开端,八月盛夏,热浪灼人。太阳的光芒如毒针般炙烤大地,洒水车经过的路面升腾起裹挟灰尘的蒸汽。
好在我家离学校不远,步行不过十多分钟。餐盒里是我精心烹制的菜肴,脚步也因期待而轻快。校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家长,有的躲在树下,目光却紧紧锁着教学楼的方向。门卫室的窗台上,整齐码放着一些饭盒——那是赶去上班的父母,留下的无声守候。
放学铃响,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统一校服的人海中,父母与孩子总能一眼认出彼此。瞬间,喧嚣声起:
“妈妈,你吃了吗?”
“菜要吃完,多喝水。”
不到二十分钟,人潮散去,这场雷打不动的“交接仪式”暂告段落。
连续数周,我与这支队伍渐渐熟悉。也从交谈中,窥见了更辽阔的爱的地貌。
一位母亲来自乡镇,每天需坐近一小时大巴,来回奔波两小时,只为这一餐。她天天如此,从未缺席。我透过人群望见她:个子不高,短发,脸上是母亲特有的微笑,目光紧紧锁着孩子出来的方向。
另一位是年近六旬的祖母。她总是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三个孩子的饭。她步行半小时到校,佝偻的背上除了背篓,还有孙辈们换洗的衣物。烈日下,她额头淌汗,脸颊通红,眼神却同样执著。
最令我震撼的,是一位戴着墨镜、手持盲杖的长者。旁人告诉我,他视力微弱,几乎全盲。每日,他凭借一根盲杖,识别方向,穿越车流与人海,准时抵达。他静静站在喧嚣里,用全部的听觉,等待他的至爱。
我曾被网络的言论所困,纠结何为“托举”。是铺平前路,还是备好房产?有些网言网语,带偏了多少孩子的认知和感恩之心。“生育养育不是恩,为人生铺平道路,直抵罗马才是恩”。这是什么歪理邪说;毋庸置疑,父母之爱,最纯真无瑕,会尽其所能全力托举。
诚然,中国多数是普通家庭。非要强扣直抵“罗马”的帽子;这是多么大的“挑拨离间”,在孩子心中悄悄植入“父母无能”的注解。这是在煽动一代人的误解与背叛。
但在这支沉默的队伍里,我找到了答案。
所谓最深沉的托举,并非将孩子推向云端,而是在他攀登时,做他脚下最坚实的那块土地,在他回望时,做那道始终温热的、守望的目光。
是风雨里撑起的伞,风雪中递来的暖。
是奋斗时一份可口的饭菜,困顿时一句坚定的鼓励。
是日复一日,用汗水、时间与心跳写成的,无言的陪伴。
这支雷打不动的送饭队伍,让我懂得——
最滚烫的爱,往往最沉默。它穿越人海与障碍,准时抵达,从未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