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三年。
明媚的阳光照在红色的树叶间,几只鸟儿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忽地展翅飞起,落到了更高的枝头上,继续发出悦耳的叫声。
璟从廊下走来,轻轻坐到小夭的身边。小夭穿一件月白色四喜如意纹缎袍,下面是玫瑰粉缠枝纹的拖泥裙,身边散着小片锦缎布片,另一侧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衣物。见到璟过来,微微一笑,把衣服展开来给他看,道:“我跟侍女们学做的衣服,好不好看?”
璟笑道:“我说这两年你怎么跟丫环们的关系那么好,原来是跟她们学女红去了。”
小夭笑着把衣服一件件摊开。指着一件小衣服道:“这件刚出生就能穿。” 又指着旁边的一件道:“这件等满周岁了穿。” 又拿过一件长衫道:“这件就得等长到十几岁了再穿了。也不知道我们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手上正在做的这件是裙子。”
璟看到七八件衣服从小到大整齐地排着,忽然抓过她的手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须如此费神。”
小夭微微笑道:“神族女子怀孕不易,产子更是十分艰难,灵力低微的甚至要到以命换命的地步。我知道你肯定会想办法请名医来相助,但谁都没法预料结果。如果我无法度过此劫,至少还能让他穿着我亲手做的衣服长大。我自己从小颠簸流离,被父母所抛弃,我不想让我自己的孩子也觉得是我丢下了他。”
璟紧紧抓着小夭的手道:“我用我的生命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丢下我们的孩子。你这三年每日所吃的药物能使孩子生长的速度变缓,将原本十月的胎期延长到三十六个月。这三年来,你的灵力不但未因胎儿的生长而损耗,反而因每日灵药的滋补而颇有增益,与往年相比已是大好了。等过几日你生产时,我会带你到玉山去。瑶池中蕴藏着无穷的灵力,若你产子时能浸泡其中,当能以池水弥补自身的灵力。以我和黄帝的能力,当能确保你的安全。再退一步说,王母掌管世间生死,玉山上的灵丹妙药多得数也数不清,倘若真有万一,王母看在几位帝王的面子上,或者也能及时相救。”
小夭叹道:“多亏你想得如此周全。只是那瑶池水是疗伤圣药,常人便是一滴也不易得,也不知白芷愿不愿意将整个池子借给我用。”
璟道:“我已经和王母商量好了,以十年的进贡换取一日的租借。” 将小夭搂在怀里笑道:“你说,你是不是幸亏嫁到了富可敌国的涂山家,才能为你准备这样的条件?”
小夭嗔道:“你这便得意起来了?我若是嫁给了九头海妖,他就找不到什么稀罕的宝物了?我若是嫁给了玄帝颛顼,天下都是他的,还愁什么拿不到?就算我谁都不嫁,我外祖黄帝,我爹爹俊帝,都没有本事保护我了么?”
璟笑道:“好好好,是我错了,你是大荒第一尊贵的大王姬,自然是什么都有的。你没嫁给颛顼,也没嫁给相柳,还逃了丰隆的婚,最终选择了我,定是我们涂山家的识神庇佑,我才得了这样的幸运。”
两人相依坐了一会,小夭忽道:“我听说相柳回到了神农军,又和颛顼的人打起来了。共工在海外蛰伏了十几年,如今却又爆发了起义,也不知道战局如何。”
璟沉默片刻道:“你产期临近,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扰你心神的。海外寒冷黑暗,神农义军一直靠着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卖给他高价的粮草,想来如今也到了无法维持的地步,不得不离开海上,向中原出击。至于战局么,神农军本来在海外小岛上潜伏着,颛顼也拿他们没办法,但真要打起来,结果是早已定了的。”
* * * * *
“一!杀!”
“二!杀!”
“三!杀!”
战士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和一个长着红色海藻般头发的男人并肩站在山头上,看着正在操练的士兵。
“这次会战事关重大,能得义父您亲来探视,实在是再好不过。不过,中军切不可乱,义父最好在明日天亮之前回营。开战之后,我会时时把消息传递回浮游将军处,由他向义父报告。” 相柳道。
“你也知道中军不可乱,还放着军师的位置不做,主动请求来做前锋营的将军?” 共工道。
“义军已经有军师了。这十五年来,浮游将军一直做得很好。军师没有过错却忽然更换,对军心不利。”
共工点点头。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不说话。
* * * * *
黑暗中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像是夜色中的一座孤岛一般。小夭安静地躺在瑶池中。璟拿了一个丸药给她道:“吃下这枚丸药,能让你睡过去六个时辰。你在睡眠中产子,便不会感觉到痛苦。”
小夭点点头,吞下药丸。璟指着池上漂浮的灯火道:“你数一数,这里有几盏莲花灯?”
小夭一眼看去,整个瑶池两边都点着粉红色的莲花灯。“一盏,两盏,三,四……” 灯火渐渐变得模糊,变成了粉色的一片,像是天上的云彩一般。小夭忽然想道:”不知相柳现在在做什么?“
* * * * *
火红的朝霞下,号角的声音划破天际。
“杀啊!!!”
漫天遍野的喊声传来。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手执长剑,还没等敌军反应过来,便已奔至敌军阵前,砍杀了一个坐在马匹上的千夫长。敌军似乎被这突忽其来的变故所威慑,阵型散了开来。共工军趁机冲入。敌军似乎不敢应战,向两边退去。
“放箭。” 禺疆清秀的面孔没有一丝惊慌的神情,轻轻丢下一枚令牌。
轩辕军的步兵散开,露出身后的箭兵。漫天的箭雨自天而降,有的落到地面上,深深插入土中,有的则穿透一名神农兵士的胸膛,随着战士的尸体一起钉在地上。
然而箭雨最集中的地方,是那个首当其冲的男子。他身上的白衣在众多士兵之中显得特别醒目,他不停前进的步伐好似是对敌军无言的嘲讽,使人忍不住地想要将箭头对准他。
禺疆观察了一会,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出营帐,两个手下取过披风给他戴上。禺疆站到一个山头上,风吹得他的披风扑棱棱地翻动。禺疆将右手放到唇边,口中喃喃起来。过了片刻,只见北边的天空飘过了一大片乌压压的云。天上忽然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紧接着便下起雨来。
* * * * *
细细的雨水落在瑶池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碧绿的莲叶上滑着晶莹透明的水珠。
“刀。布。银针。”
侍女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呈上。
“给我归墟水玉。”
“请黄帝和涂山公子准备结成阵法。”
* * * * *
黑漆漆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布上散列着蓝色的光点,光点之间以细细的线条相连,这是禺疆结成的水系阵法。禺疆的娃娃脸上此时神情严峻,身上的衣衫纹丝不动。他虽被封为风神,但自小所习的乃是水系的灵力,此时到了与相柳对决的时刻,便自然而然地用上了自己最为熟悉的阵法。
雨瓢泼而下,丘陵间渐渐地聚集起了溪流,溪流又互相汇聚,在山丘间形成了河流湖泊,最终,视线所及处已成了汪洋大海,只有几个地势高的山头还露出在水面,像是大海中的小岛。相柳和禺疆各自占了一个山头,两方的军士在旁边的岛上彼此相望。
“我是大荒灵力第一的神族,你是统领四海的九头海妖。刚巧我们两人的灵力都是水系,就让我们来公平地比比看谁才是水中的王者吧。”禺疆的娃娃脸上露出沉稳的笑意。
水面的风浪越来越大,渐渐地,远处出现一道白色巨浪,由远而近,像一道水墙般向着相柳所在的方向奔驰而去。正在此时,迎面也冲来一堵水墙,似万马并行,滚滚而去,两道巨浪相击,如卷云旋雨,如貔虎相斗,如海底沸,如天瓠决,发出电闪惊雷般的轰鸣,溅起碎玉飞雪般的波涛。
远处的小岛上,轩辕军的旗帜在山头上飘动。一个士兵站在岸边,似乎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撼,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风电雷鸣。一个百夫长模样的人过来拍拍他肩膀道:“阿鲧,别怕。有禺疆将军在,没事的。” 那百夫长知道阿鲧可能看不懂目前的形势,指着眼前的惊涛骇浪道:“左边蓝色的水墙是相柳的,右边白色的浪头是禺疆将军的。目前两方势均力敌,但禺疆大将军计谋过人,一定能打败相柳。”
* * * * *
瑶池的水面上泛起了粼粼的波浪,小夭静静地躺在黄帝和璟联合设立的阵法中,源源不断地从池水中获取灵力。璟的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明白小夭自身的灵力低微,如今全靠自己和黄帝设立的这个阵法,助她吸取瑶池水中的巨大灵力,只要自己的阵法一收,小夭便立刻会有生命危险,因此丝毫不敢松懈,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 * * * *
禺疆紧闭着双目,指尖已被他自己咬破,正以心头精血催动眼前的滔天大浪。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流在他脸上,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睁开眼睛,相柳的水墙已经明显高过于他的,只要他一旦支撑不住,水浪便立刻会回流过来,反噬自身。
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的脸上还是带着镇定自若的神情。他的目光在眼前乌云密布的汪洋大海中扫视了一圈,忽然嘴角露出了笑意。
白色的浪头突然后退,相柳的水墙没了阻力,迅疾向禺疆的方向冲过去,及到禺疆所处的山头前,禺疆催动心头精血,以灵力在相柳的力量侧面一推,冲天的巨浪拐了个弯,直向旁边的几个岛屿扑去。
那几个小岛上有共工的军队,也有禺疆的军队。但禺疆明白,此役乃击败共工军的关键,自己的军队固然会因自己的这一举动牺牲,但若不能给共工军以致命一击,两方未来的征战中会有更多的士兵因此死去。
那个叫阿鲧的士兵站在岛上,看着滔天的水墙向自己扑过来,时间仿佛忽然停滞,心情出奇地平静,连逃的想法都没有。
滚滚的水墙越逼越近,忽然在山头边硬生生地折了回去,制造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雪白的浪花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心死地复生,这才剧烈颤动起来。
相柳见潮头向士兵所在的山头冲去,心道不好,催动灵力硬生生地将水势撤回,就在他强行收回力量时,忽然有一道冰冷的灵力紧跟了过来,一个巨浪啪地打在相柳所在的山头上。一道冰柱从黑压压的云层中自天而降,将相柳钉在山岩上,紧接着又有道道冰柱刺穿他的胸膛,一下一下,血液混着雨水,沾湿了他白色的衣服,把他的衣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每刺一下,他的衣襟上就多了一朵红色的花,血渗透了他的白衣,一滴滴地落到水里。
* * * * *
殷虹的颜色在瑶池中晕染开来。婴儿的啼哭声响破天际。璟抱着小夭,吻了吻小夭的唇,微笑着把一个小小的婴儿放到小夭的怀里。小夭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胸前柔弱的婴儿,泪水从眼角落下。
“是个美丽的女儿。” 璟温柔地道。
“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小夭微笑道。
“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像你一般娇美。就叫她女娇吧。”璟握住小夭的手道,“从此以后,我们就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 * * * *
水底是深蓝色的,耳边有气泡的声音。这种熟悉的声音让他觉得安定。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的时候,他总喜欢跳入水中,一个人静静地在海底看五色的鱼群在身边无声地游来游去,听水中咕嘟咕嘟的水泡声。偶尔在有满月的夜晚,还能听到海底深处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鲛人的歌唱。这里让他觉得放松,好像只有在海底,他才能自由自在地呼吸。无论在水面外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他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只要回到海底,他就能够得到治愈。
可是如今,他自己硬生生收回的灵力,加上禺疆拼劲全力的袭击,两者一起施加到身上,让他的身体受了重伤,好像全身每一处的骨肉都剧痛不已,胸口像是有千斤巨石压在身上,使他无法呼吸。
已经说不清是身上的哪个地方疼痛。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咕嘟咕嘟,耳边还是不停传来海底水泡的声音。他闭上眼睛,想起上一次这样沉在海底的时候,还是一年前,在毒岛的海下躲避禺疆的追杀。那时他还是黑发黑瞳的小鱼,他身边……
心中隐隐地疼痛起来。眼前出现一个圆圆脸蛋,两边留着双垂髫的女孩的笑容。她并不美,笑起来咯咯的,颇有些痴气,一点不像神族的女子那么温婉优雅。可是她总是一直在笑,哪怕在最寒冷的天气,最漫长的黑夜,无论日子多么艰难,无论明天是否还会活着,她都总是那样又狡猾又嘲讽地笑着。
可是那天在海里的时候,她却哭了。他虽看不到她的眼泪,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和悲伤。要不是他捉弄她,用妖力窥探了她的内心的话,她是永远不愿让人知道这件事的吧?他用那样不近情理的手段获取了她的秘密,却从来没有回应过她,倒不是因为小夭,而是……不管怎样,她只是伤心委屈,却并没有怨恨过他。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被禺疆杀死了。可是他还是选择了回到义军,与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开战,将自己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献给神农。他现在非常理解小夭做出的选择了。小夭和他一样,活了几百年,见惯了生生死死,悲欢离合,对这个世界有着成熟而深刻的了解。她非常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站在义父的身边,和轩辕为敌,和全世界为敌,然后,迎接自己徒劳无果的归宿。
只有小巫女这样愚蠢而无知的凡人,才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看不清吧?明明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还整天想着救治别人的性命。明明自己的身体脆弱得不堪一击,却还要挡在别人的身前。
他在她身边时,一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面对她,可是她死了以后,却没有一天不在想着她。
眼前渐渐地出现了光亮,他感觉身体在慢慢地变轻上升,身边的水在渐渐地退去。光点越来越亮,视线被白色的光芒直射,几乎睁不开眼睛。小巫女圆圆的脸映在一片白光中,眼睛湿润润地看着他。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啊。” 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