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清源”工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一种庞大机械沉睡时的低沉呼吸。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AGV小车沿着预设轨道悄然滑行，像一群暗夜幽灵。
水处理车间深处，绿源生物那套核心设备在昏暗的应急灯下，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散热风扇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旋转，发出比白天更为清晰的嗡鸣，仿佛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吐纳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老周蹲在反应罐下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无菌采样瓶，手心全是汗。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雾。他干了三十年技术工，这是第一次干这种“偷偷摸摸”的活儿。厂长的命令不容置疑，但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五分。夜班巡检刚刚过去，下一个巡检点在四十分钟后。时间不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采样瓶的接口对准反应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排污阀。这个阀门，平时只在设备大修时才会开启，此刻却被他用一把特制的万能钥匙，悄无声息地拧开了。
一股温热的、略带粘稠感的液体，带着那股熟悉的、难以名状的化学气味，缓缓流入瓶中。老周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液面。就是现在！他迅速关闭阀门，将采样瓶密封、贴上标签，然后塞进随身携带的保温箱里。
任务完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车间里炸响！
“哔——哔——哔——！”
是设备异常报警！老周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猛地回头，只见绿源生物设备的控制面板上，一盏红色的警示灯正疯狂闪烁。
“糟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难道是自己操作失误，触发了什么传感器？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保温箱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车间的照明灯“唰”地一下全部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阴影。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在那里？！”一个严厉的声音喝道。
老周认得这个声音，是绿源生物派驻在工厂的常驻技术员，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检测仪，脸上满是警惕和怒意。
老周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保温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周……周主任？”小刘显然也认出了他，但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您……您在这里做什么？设备刚刚报了异常，说有非法操作！”
老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是奉厂长之命，来偷取他们设备的“罪证”吗？这不仅会让他丢掉饭碗，更会引发天露和绿源两家公司的全面战争。
他只能低下头，一言不发。
这一幕，被车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天露集团总部，一间灯火通明的应急指挥中心里，林铮、苏芮、赵工，以及集团法务部和公关部的负责人，全都围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就在刚才，绿源生物的CEO亲自打来电话，言辞激烈地控诉天露集团指使员工“蓄意破坏”其核心设备，并“非法窃取”其商业机密。作为证据，对方发来了一段清晰的监控视频——正是老周在排污阀前取样的画面。
更糟的是，这段视频，不知怎么，已经流到了网上。一个名为“天露内鬼实锤”的短视频，在几个小时之内就获得了数十万的播放量。视频的配文极具煽动性：“所谓的‘零度’神话，原来是靠偷来的数据堆砌的！”
“这……这怎么可能？！”苏芮失声叫道，她无法相信，自己和老周精心策划的秘密行动，竟会以如此愚蠢的方式暴露。
赵工的脸色铁青：“林厂，这段视频的上传IP，追踪不到。但它被发布的时间点，恰好是老周取样结束后的十分钟。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
林铮坐在主位上，双手紧握成拳，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一个将内部矛盾与外部攻击完美结合的圈套。
沈砚，或者他背后的人，不仅知道他们在查绿源，甚至还精准地预判了他们的行动，并设下了这个陷阱。老周，这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工人，成了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牺牲品。
“公关部，”林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立刻发声明。就说，我厂员工周XX因个人原因，擅自操作设备，已被停职调查。事件与‘零度’产品质量及碳足迹数据无关。”
这个声明，等于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老周一个人身上。
“林厂！”苏芮震惊地看着他，“这不公平！老周是奉您的命令！”
“那又如何？”林铮猛地抬起头，眼神决然，“现在，我们没有选择。如果我们承认是厂方授意，那就坐实了我们心虚，坐实了我们在造假！天露集团，‘清源’工厂，还有你为之奋斗的‘零度’，就全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苏芮被他眼中的决绝和痛苦震住了，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法务部负责人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林厂的决定是正确的。从法律层面，我们可以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员工个人行为，与公司战略无关。这样能最大限度地切割风险。至于老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集团会给他一笔丰厚的离职补偿。”
“丰厚的补偿……”林铮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他仿佛看到了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为工厂奉献了三十年的手，最终只换来一纸冰冷的解雇通知和一笔封口费。
他知道，这对老周不公平。但他更知道，在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中，他必须做出选择。他选择了保护工厂，保护“零度”，保护更多的人。而代价，就是牺牲一个无辜者。
这是一种他从未想过的、冰冷的“理性”。
会议结束后，林铮独自一人回到了“清源”工厂。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水处理车间。车间里已经恢复了平静，绿源生物的设备也已恢复正常运行。只有那个排污阀，被贴上了一张黄色的“故障待修”标签。
他站在那台巨大的反应罐前，抬头仰望着它。散热风扇的嗡鸣声，此刻听来，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充满蔑视的声音：
“林铮，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牺牲一个棋子，就能保全整盘棋吗？你太天真了。你的‘零度’，你的工厂，还有你引以为傲的‘镜像’……都将在我的手里，化为灰烬。”
电话随即挂断。
林铮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车间里，四周是冰冷的钢铁和沉默的机器。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孤独和无力。他像是一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困兽，能清楚地看到猎手的每一步棋，却无法阻止。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老周，为了“清源”工厂，也为了那个或许已经遥不可及的“零度”理想，他必须战斗到底。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砚正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威士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那条关于“天露内鬼”的短视频。评论区里，谩骂和质疑如潮水般涌来。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牺牲一个，稳定军心。林铮，你果然没让我失望。”他轻笑着，自言自语道，“但接下来，我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众叛亲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