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此处回眸

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风里裹着些微的凉意,却又分明带着泥土解冻后的那股子腥润。路旁的野草刚冒出针尖似的绿芽,怯生生的,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山峦。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黄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横亘在面前了。

我见过壶口的黄河,那是千军万马般的怒吼,水雾腾空而起,声震十里,让人生出对自然的敬畏。我也见过郑州下游的黄河,平阔而迟缓,黄汤似的漫向天边,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可乾坤湾的黄河是不一样的。它在这里绕了一个巨大的“S”形,仿佛是巨龙回首,温柔地望了一眼来路。河水并不汹涌,甚至有些慵懒地流淌着,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亿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

这便是乾坤湾了。山是黄土的山,水是黄河的水,可山水相抱,竟生出这般太极图似的模样来。当地人管它叫“乾坤湾”,取的是天地、阴阳的意思。站在高处看,那河湾确实像极了太极图,山阳水阴,刚柔相济。

沿阶下行,走近水边。岸上的柳树已经抽出鹅黄的嫩芽,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便蘸着水画出一圈圈的涟漪。桃树正是含苞的时候,花骨朵儿粉嫩粉嫩的,像少女羞红的脸。偶尔有几株性子急的,已经绽开了三五朵,在枝头颤巍巍地招摇。黄河水却还是老样子,浑黄浑黄的,不急不慢地流着,仿佛岸上的花红柳绿与它全不相干。可你再仔细看,那浑黄里竟也映着些柳色桃影,淡淡的,像是水墨画里最不经意的晕染。

坐在水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对岸的崖壁。那崖壁一层一层的,是千万年水流冲刷的痕迹。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远古的气息。我想起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写黄河,说它“浊波浩浩,惊湍涌涌”,那多半是写壶口那一段的。若是他到了这里,大约会换些温和的词句吧。这乾坤湾的黄河,倒像个沉思的哲人,不急不躁,只是在春日里静静地流着,看着两岸的花开花落。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河水清且涟漪。”那是古人在卫国看到的黄河。那时的黄河大约是清的,要不也不会这么写。几千年的时光流过,黄河早已不清了,可这“涟漪”二字,用来形容眼前的景致,倒是再合适不过。河水确实在起着涟漪,一圈一圈的,并不大,却绵密得很,像是时光在水面上留下的皱纹。

不远处有个老人在钓鱼。走近了看,鱼篓还是空的。老人倒也不急,眯着眼,靠在柳树上,像是在打盹。问他这里能钓到鱼吗,他慢悠悠地睁开眼,说:“钓不钓得到有什么要紧,坐在这里就很好。”这话说得朴素,却让人心里一动。是啊,在这乾坤湾边坐着,看看山,看看水,听听风,听听鸟鸣,本身就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了。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河水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碎金,倒像是熔化的铜汁,缓缓地流着,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山影也长了,斜斜地投在河面上,把那一湾碧水剪成明暗两半。有归巢的鸟儿从河面上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它们大约是住在对岸崖壁上的,那崖壁上有许多天然的洞穴,黑黝黝的,藏着些说不出的神秘。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株老枣树。树干已经空了,却还倔强地活着,枝头竟也抽出了新芽。树下的土地庙前,有人新供了香火,青烟袅袅的,在暮色里若有若无。我忽然觉得,这乾坤湾的黄河,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看过了多少朝代兴衰,看过了多少悲欢离合,却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流淌。倒是我们这些过客,总想从它身上读出些什么来。

站在高处最后回望了一眼。暮色里的乾坤湾,山水都成了黛青色,只有河水还泛着最后一点亮光,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山谷间绕了一个温柔的弯,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去了。风大了起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可那风声里,竟也听不出半点萧瑟,倒像是春天的口信,在耳边轻轻地叮嘱着什么。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山路上,石板泛着幽幽的光。黄河在远处的山谷里,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是在梦中的呓语。我想,这一夜,大约会做个好梦吧——梦里有浑黄的河水,有鹅黄的柳芽,有粉红的桃花,还有一个老人,在河边钓着无关收获的鱼。

乾坤湾的春日,便是这样了。黄河在这里回眸,我们在这里驻足,都是一期一会的事。明年春天,花还会开,柳还会绿,可那时的乾坤湾,究竟是今年的乾坤湾,还是明年的乾坤湾呢?这样的问题,不想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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