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家的菜园子紧挨着屋后,屋前远方的那片地界上,则卧着一口很大的池塘。
夏天一到,塘里便铺满了碧绿的荷叶,粉白的荷花亭亭立于水中,风一吹,叶和花便轻轻摇曳起来。水面上还浮着密密实实的菱角藤,把半边池塘都染成了深绿。
最叫人惦记的,还是荷叶底下的鱼。每年放水捞鱼时,岸上总会围满看热闹的人,欢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可我最欢喜的,还是跟着大哥哥去采莲蓬。大哥哥是二伯的养子,比我大十来岁。他撑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船,船身窄窄的,刚好能在荷花荷叶间灵巧地穿行。我坐在船头,伸手就能摘下饱满的莲蓬,弯腰便能捞起水灵灵的菱角——那种唾手可得的快乐,至今想起来,心里都甜丝丝的。
那年夏天,我终于上了一回船。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地剥开莲蓬,抠出莲子,又仔细地撕掉那层薄薄的涩皮。我剥呀剥呀,手指尖都泛了红;菱角更费事,壳太硬,我撬不动,只好拿去请大哥帮忙。两只小碗里,一只堆着白嫩嫩的莲子,一只盛着紫莹莹的菱角仁,我端详着,心里美得不得了。
我捧起小碗,噔噔噔跑进灶屋,踮起脚尖举到奶奶眼前:“奶奶,你尝尝,可好吃呢!”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捏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眼睛立刻弯成两朵盛开的菊花:“嗯~,真好吃。”她笑眯眯地问,“哪来的呀?”
“我自己采的呀!”我仰着脸,满是得意。
“什么?你采的?”
“是呀,大哥划船,我们一起去采的!”

奶奶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像被风骤然吹皱的一池静水,瞬间起了波澜。她猛地沉下脸,厉声吼道:“谁让你去的?!往后不准再上池塘,听见没有!”
我吓呆了,不明白奶奶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只好缩着脖子,一步一步退出了灶屋。
又过了几天,大哥哥偷偷朝我招手,想再带我去采莲。我们刚走到塘边,就被奶奶撞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转头冲着大哥哥劈头盖脸地训斥:“你不要再带丽妹去池塘了,听到没有?!”大哥哥连连摆手:“好的好的,不去了不去了。”奶奶这才喘着粗气,使劲把我往菜园子那边拖。
我一边踉跄地走着,一边哭嚷:“奶奶,我想去嘛,为什么不让我去呀?!”
奶奶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颤:“那池塘里有水鬼,专拖小孩子下水!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怎么向你爸妈交代?!”说着,她把我拽进菜地里,塞给我一把豆角,“听话,陪奶奶摘菜。”任凭我哭闹挣扎,她始终不肯松开那只枯瘦而有力的手。
后来,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了奶奶心病的缘由——二伯母当年采莲时失足掉进这口池塘,再没能上来。如今这位二伯母,是二伯后来续娶的。
自那以后,奶奶只要走近那片水面,便会怔怔地发怵,半晌回不过神。
她不是怕水鬼,她是怕再失去亲人。
那时我还太小,不懂得那份恐惧里藏着多深的旧痛。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泛舟采莲的时光,仅此一次,却成了我童年里最明亮、也最让人惆怅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