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种际遇,像等待已久,也许是他,是她,或者,是总想来会一会的,远方的自己。
——题记
你永远无法确定,因你所努力的每一个现在,上天,会馈赠给你一个怎样惊喜的安排。就像这次姑苏之行,在我日复一日的工作日程里,是不敢做这样柔美的梦的。当粗糙的现实,就像漫天的雾霾笼罩着奔波的每一个人,那一份关于生活,关于梦想的诗情画意,早已被封杀在冰冷的寒冬。
可是,江南,苏州,在平安夜尽的清晨,就像圣诞老人送给我们的礼物,突然从天而降,平铺在我的面前:粉墙黛瓦,小桥流水,袅袅烟雨,青青垂柳,青石板路,阡陌小巷,乌篷小船,摇橹桨声,古韵站台……就像展开了一幅幅水墨画,抚慰我迢迢路远的疲惫,列车靠站时恰巧响起的曲子,亦是我喜欢的《生如夏花》。
一切,似乎刚刚好,就连住处明亮的落地窗下,也是疏密有致,枝叶婆娑,绿的绿着,黄的黄着。缠绵的多情的苏州的雨,就这样依伴着,下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早晨,悄然而去。我记得,那一刻看见正从对面墙头跃来的太阳,迸射出五彩的光,我站在窗前,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当走出玉器生香的相王路,右拐上到十全街,左侧的百步桥上走过去,叮叮当当,夹杂着各种车铃响,你还来不及回头望,就来到苏州大学的南门了。台阶上,圆圆的拱门若一位故友,亲切的,温婉的,等候已久。左侧拱窗后面的一大簇青竹,在风里摇曳着,身姿绰约。
大家彼此寒暄,笑声清朗,像熟识了多年,又好久不见。默契的站好位置,或端庄,或可爱,在苏大的校园,留下了第一张,我们研修班的“全家福”。
走向教室的路,湿漉漉的,在脚下延伸,因为初次的陌生,总觉得几许漫长。透过迷蒙的雨雾,倾斜开花伞的遮挡,我看到了红楼,那古教堂的建筑,神秘而肃穆的气氛,不知道在它身上,发生了多少的故事,它又见证了多少的往事;我看到了粗壮的香樟,在草坪的边缘,在小楼的对面,棵棵繁盛,亭亭如盖,荫蔽了道路和爬满了藤蔓的砖墙,生命的气息,蓬勃而热烈;我还看到,总有三三两两株的腊梅,开得极好,娇俏的朵,玲珑的瓣,细细的蕊,清清的香,黄灿灿地挺立枝上,不言不语,已倾倒过往行人。
还有那玫红色的山茶,白色或粉色的月季,在这江南的深冬里,竟也如此出奇动人。
卫校楼101,便是它了。此后十天的学习,便在这里吧;此后十天的师生缘分,也将在这里结下吧。坐在我们第四组的指定位置,第四排,我凝视讲台,想象着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会有怎样的老师,在这上面与我们相识,指引、教导、告诫、共享,或者祝福。我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汹涌,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静静期待。
果然,这里没有让我失望,不仅不失望,反而每天都感动、都收获、都反思、都想化身巨大的海绵,源源不断的吸收。一个个导师,就像强烈的光源,照亮我们心中的迷茫,照彻我们前路的黑暗。他们的睿智,他们的胸怀,他们的远见,他们的学识,他们的品格,他们的坚守,无一不让我折服、依赖、注视、敬仰、尊重、仰望!
有人说,不出去走走,你就会觉得,你每天看到的,就是整个世界。是啊,出来之后,我才知道,天地之大,大到故地重游,依然觉得许多地方不曾光临,大到在导师们面前,我们那浅薄的知识,那井底之蛙的见识,只不过是一粒尘埃,渺小、卑微、越发看到自己的迂腐无知,未知世界的庞大高深,越发懂得,俯下身子读书,静下心来教书,是多么浅显又深刻的道理。
他,是江南才子吧,不然,怎么就生就了好口才,出口成章呢?怎么就能把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句子,不经意的组合得那么迷人呢?无论是开班仪式上,他说苏州的雨阴柔缠绵,与大家邂逅,还是结业仪式上,他写诗赠与,中原的侠骨柔肠;无论是以孔子、陶行知等教育家引荐成尚荣先生时,还是以苏州的水面来喻于洁导师,说她永远有一股热情、执着、坚韧而平缓的涌动,他都能从苏大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里,捡拾一片叶,一枝藤,一块瓦,来陈述一个故事,一段过去,一条轨迹。
其实,在《冬凉诗意品东吴》几个字出现在我们眼前时,他才真正以老师的身份出场,没有古板,不见匠气,那悠远而磁性的嗓音,依然像诗像画,将“如何做一场讲座”的话题,指导得如风逐月。《琵琶行》中“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无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赠花卿》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的诗句,被他引来串起了怎样“做成”“做好”“做精”一场讲座的内容,心思细密,条分缕析,犹明月映净湖。更是以实例来切入,以解读太湖石和苏式盆景、苏州园林来比方,以图片、小故事、甚至学院老师毕业季的发言来点拨,终使我明白,一场好的讲座,务必具备吸引力、说服力、感召力、影响力;将讲座做到极致,务必像石一样“透、瘦、漏、皱”,而每个字的背后的深意,真让人咀嚼不已。而谁也不曾想到,离别前,他竟亲自相送,这一份真挚情谊,让人动容,无论过去多少年,光阴流转,都不会忘。他,是夏骏老师。
绿窗寂静,鸟儿在高高的树上欢唱,又一个美好的早晨,我们与她相遇了。她的声音,是甜的,却不腻,润在心里,荡漾出圈圈的涟漪。她说,送我们三道菜:宏观上从哲学原点出发的“一碗汤”,中观上从认识观出发的“一道清炒”,微观上从健康的行为方式出发的“西红柿炒蛋”。只这样的开场,已经把我吸引,接下来的体悟、互动中,她就像魔法女王,魔法棒一挥,扫走了我们心上重重的压力,斑斑驳驳的伤痛。她的眼神,任何时候看过去,都那么清澈;她的笑容,任何时候迎过来,都这般真诚。她会逗我们,教室里的笑声,把室外的鸟雀都要惊飞了吧;她也会点中我们的“痛点”,矫正我们和孩子之间的偏差,使我们泪眼模糊。
她说,走平江路,走的是历史,是心态,是心情;她说,有历史的地方,可以疗伤,因为与它们比,我们无比渺小;她说,你所看到的世界,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她说,常怀感恩之心、陪伴之心、孝顺之心,你的人生就不会暗淡;她说,回到家,你是谁就是谁,没有别的身份;她说,猪有猪的快乐,思想家有思想家的痛,不要一抱怨就是一辈子;她说,积极的心理在我们心里,会变成种子,变成芽,变成花,幸福的是我们自己;她说,教师要多元化看事物,不要偏执,换个角度,你会看到不同的世界;她说,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而出发,那就出发吧……她,是黄辛隐老师。
成长,是一辈子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可听了他的讲座后,我更确信了:成长,永无期限。从小一到小六,12本教材,3个月,他进入了完整的教材研究,点点滴滴烂熟于心;县级以上500节公开课的实战演练,他践行着丰富的课堂研究;小学数学的形象思维能力,活动教学,计算教学,口算能力调查等等,他着手了规范的课题研究,深入的专题研究和精细的调查研究,这足以印证,他走了一条,洒满汗水的,耐住孤独的,在研究中成长的路。
“不是锤的打击,而是水的载歌载舞,而使卵石臻于完美。”泰戈尔的诗句,他的“无痕教育”主张,竟如出一辙,有异曲同工之妙。从《道德经》中的“行不言之教”,到杜甫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从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禅宗智慧,到武侠小说中的最高境界“无招胜有招”,他旁征博引的典故,趣味横生的讲述,是斜阳隐落时余温暖暖的草丛,是晨曦草尖上剔透的露珠,是长长隧道尽头的那一抹光亮,是戏台落幕筵席收场时那心头的感动。教育无痕,就应是他这样,春风化雨,悄然无声吧!他,是徐斌老师。
当满头银发,抬头挺胸,步履稳健,精神矍铄的他,进入教室时,我承认,那一刹那,伴随着掌声,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激动,也不清楚这位前辈,将带给我们什么。我只是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征服了我,震撼了我,那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文人气质,豁达胸怀,昂扬精神,就像是一束火炬,在前方毕剥燃烧!
从他的讲座里,我知道了,“你是个好人”这样的评价,才是最高的嘉奖;我知道了,老师,是最尊贵的“先生”,但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能被称为“先生”的;我知道了,教育首先是道德事业,“国无德不兴,人无德不立”,在教育中,道德就是爱孩子,因为道德的方式,就是尊重人的方式;我还知道了,老师还得是个实践家,经验是可贵的,但也是可怕的,因为熟能生巧,也能生笨,它让人不思进取,停滞落后。
没有一张PPT,没有写下一个字,整个上午的讲座,从理论到实例,从古代到现代,从国内到国外,从哲学到教育学,从诗句到歌词,从经典到通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一字一句念出来,自然而然。他的谆谆告诫,语重心长,正是彰显了先生之风,代表了民族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山高水长。也许某一天,等岁月都泛黄,回忆起他的时候,原野明亮,我们都站在大地的中央。他,就是76岁的成尚荣先生。
还有很多,很多。
比如,那个优雅自信,从容淡定,远事深似谷,回忆已坚强的老师陈萍;比如,那个洒脱自如,激情四射,执着追求,谈笑风生,把电影经典对白用英语演绎得深情款款的老师刘洪;比如,那个诗意的园林里,做诗意教育的,万事万物都能进入他的诗行,坚守又超越的诗人校长柳袁照;比如,那个长发及腰,宁静而立,肩头像落满了星星,一开口,已是百转千回,万里无云,世间最温柔的女子,学生心中的“天使”教师于洁……
他们,像山川,像湖泊,像大地,像星空,像一切的无垠与广袤,像所有的美好与深沉。
落叶空山,寒枝拣尽,这容易面目全非的世界,其实如此憨厚,让尝尽平凡烟火的我们,在人生的某个路口,领略了一颗颗,梨花似雪的心。
弄堂小巷,枫桥夜泊,深深庭院,杨柳依依。渐渐熟稔的同伴,慢慢走熟的街道,就连那桥头的夜风,也把我们当主人一样相拥。可我明白,于江南而言,于苏州而言,于苏大而言,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终要离开的吧,带着宿命般的眷恋,带着惆怅般的留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回到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然后静坐,打捞回忆,用精神和灵魂喂养它,不使它干瘪消瘦,销于无形。
老树说:“待到春风吹起,我扛花去看你。”假若有一天,我颔首低眉,搓捻着衣衫一角,又走近了你的眉前。姑苏呵,你会不会如故友重逢,深浓浅淡,都是欢喜?
苏州之行,犹如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