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大火过去一年了。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一直在煎熬之中,片刻不得安宁,就像有几千几万条虫子在啮咬一般。火来了,火去了,火起了,火落了,可是,我还是原来的我。欲念之火如初......

想当初,我也是堂堂大学生呐,天之骄子,那时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十里八乡一提起我都树大拇指的。虽然家底不厚实,但父母还是勒紧裤腰带,供我读完了四年本科。毕业后,我按部就班地谋了份差事,又按部就班地完成婚姻大事。按理说,这日子过得也算可以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谁知,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这年头,娶妻不容易,娶妻后过日子更不容易。我虽有大学文凭,长相也还说得过去,但经济实力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婚姻的质量。我虽然工作了,但那份微博的薪水根本满足不了婚姻这只怪兽的巨大胃口。无奈之下,父母只好倾尽全力帮我娶亲,花干了多年的积蓄不说,又求爷爷告奶奶,几乎借遍了所有的亲朋故旧,甚至,还借了高利贷。就这样,勉勉强强给我买了房,买了车,又操办了婚礼。看着他们憔悴枯槁的样子,我心里好像刀割一样,但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他们不用再为我操心受累了。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打拼,多挣钱,以早日还清家里为我欠下的一屁股债。

婚后的时光像流水一般逝去,极其平淡,琐碎,单调,与料想中的浪漫满屋大不相同。天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爱情早就被磨得失去了光彩。再加上债台高筑,更是在生活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提起这债务,妻子就唠唠叨叨的,说我没有本事,挣不来大钱,连累她过苦日子。还说人家谁谁老公多么多么有能力,日子过得多么红火。甚至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都能扯上半天,听得我耳朵底都生出老茧子了。她在旁边倒苦水时,我开始还能耐住性子听,但时间一长,发牢骚的次数一多,我就失去了耐心。我不过是一名小职员,在一家私企做文秘工作,能挣多少钱呢,不过是撑不死饿不着罢了。现在,家里好歹也有车有房了,勉勉强强算是中产阶级了吧,很多人混得还不如我呢。人这一辈子,知足方能常乐。咱欠的债是不少,可是整天愁眉苦脸整天絮絮叨叨的,就能还清了吗?全家拧成一股绳,慢慢还呗。但是,妻子不这样想,骂我没有出息,靠老子成了家,还要继续啃老,一家子生活,不思进取怎么行,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说着说着,她竟然嘤嘤地抽泣起来。

我心里正在厌烦,正在气恼,就像猫爪子在抓一样,又碰上这碎嘴婆娘瞎咧咧个没完,便气不打一处来:

“姑奶奶,你别说了行不行?”

不料妻子不依不饶:“我就说,我就说!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罚我跟你过!”

我气得七窍生烟:“后悔啦,你早干啥去啦,后悔了跟别人过去啊,没人拦!”

妻子一听,嚎啕大哭:“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竟然说出这种话来,你说,你说,我来到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一边哭一边扯着头发,就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向对手发威。

夫妻吵架

我一看这光景,本来想克制一下,让她的怒火慢慢地平息,于是便转头望着窗外。台上那两盆火石榴开得正旺,一朵朵重瓣的花火红火红的,鲜艳,绚丽,热烈地燃烧在青枝绿叶当中,光彩照人。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轮毒日头,射出亿万枝带火的箭,炙烤着大地生灵,但火石榴却没有丝毫畏怯,在骄阳下开得更盛,更加精神。

我刚凝视片刻,突然,一阵拳头雨点似的落在我身上,我不由得一惊,原来是妻子见我不做声了,以为我认怂了,越发怒不可遏,就一股脑儿发泄在粉拳上。我心中那股子无名业火,本来已经渐渐消退,但挨了她一通老拳,就又焰腾腾地冒了起来,高达几百丈。在这火气炽烈的时刻,我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谁想她那么弱不禁风,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妻子见我居然还手了,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冲我吼道:“你这混蛋,竟然打女人!这日子没法过啦,我不活啦!”说着,又是捶胸,又是跺脚,头发纠得乱蓬蓬的,仿佛一个鸡窝。

一顿老拳

这时,妈妈闻声赶来,痛骂了我一顿,同时好言抚慰妻子,把她小心地搀扶起来。还不停地代我向她赔不是。我没好气地说:“妈,你别理她,撒完疯就好了,就是人来疯!”妈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顿时不做声了。

谁知道,当天下午,妻子就草草收拾行李,回娘家去了。

我心里堵得慌,有火没出发,有气没地出,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晚饭都没有吃。眼看着天擦黑儿了,屋里烟雾弥漫,飘飘渺渺,就像海上仙山一般。抽着抽着,我感觉嗓子有些干涩,就从柜子里找出一瓶烧刀子,抽两口烟,闷一口酒,世上烦恼全没有!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我身体发软,摇摇晃晃起来,腾云驾雾一般。我把酒瓶望地上一板,在白色的烟雾里,烟头明灭之间,觉得头好痛,咦!怎么屋里的东西都成了两个呀?我就踉踉跄跄地晃到窗户边,拉开窗户,一手扶着墙,好透口气,让混混沌沌的大脑清醒一下。一阵凉风吹来,我的昏昏沉沉的头感到了些许凉意,随手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掷到了窗外。

我呆呆地立了片刻,就转身回去,一屁股坐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像个大字,闲着也是闲着,边顺手从床边的小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睁大蒙眬的睡眼一瞥,原来是邓南遮的《火》。于是,我就瘫倒床上,随意翻开一页,想品一品,谁知还没瞄上几眼,眼皮子就直打架,纵使竭尽全力跟睡神搏斗,还是败下阵来,就沉入了那幽暗的梦乡。

正睡得香甜时,听得窗外有人大呼:“着火啦!着火啦!谁家的车啊!”嘈杂的声音划破了我的黑甜乡,我蓦地坐起,一股刺鼻的浓烟透过纱窗钻进了鼻孔,熏得我差点窒息。我赶紧捂住鼻子。这时,外面冲天的火光稀释了黑夜,映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忽明忽暗,哔哔剥剥的烧灼声一古脑灌入耳中,令人战栗。我也不顾的披上衣服,就冲到窗边,呀!外面早已是火海了。火蛇两丈多高,跳跃,升腾,已经爬到了二楼的顶部,贪婪地舔舐着遇到的猎物。火海之心是两辆小汽车,在火蛇的缠绕撕咬下,业已成了漆黑的骨架,就像空洞洞的骷髅。火焰不断地从焚毁的车里往外冒,往上升,往四周蔓延,遇到一切可燃物就尽情地吞噬,宛如要把整个暗夜烧出缺口。这暴怒的火啊,外围是橙黄色,往里慢慢变成了金黄色,到最里面则退成浅黄色,间或在火海的边缘也会涌出一两点蓝色的火苗,与滚滚的浓烟缠绵。火蛇不断地吐着芯子,当中携带着燃烧物细碎的颗粒,抑或是粉尘。

火海东西两侧站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忽然,有人喊道:“消防车来了,大家让一让!”看客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几步,让消防员进来。我在窗前呆若木鸡,仿佛时间停止了,思绪已经游离到了万里之外。灼人的热浪烤着墙壁,一波又一波向上涌,好像没有止境。我口中喃喃自语:“火......烟......火......烟......不是我......不是我......”一不小心碰到了玻璃窗,一阵剧烈的灼痛感,我从迷幻中醒来,离开了窗口,趔趔趄趄地一屁股蹲在床边。天怎么还不亮啊,茫茫黑夜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消防员奋战了好久,终于驯服了大火蛇。

我一宿没睡,斜倚在床边,任思绪之水横流八方。

火,火,你是凶手吗,那一根一根的烟,烟头还没有熄灭,你就抛了下去,也不管下面有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是大烟鬼啊,怎么吸了那么多,好吓人哪!可不是嘛,本来没有烟瘾,要不是跟老婆拌嘴动手,她一气之下回了娘家,也不会如此的苦闷,都怪她。烟也好,就也好,都是为了消愁解闷而生的。众生有一百零八中烦恼,可你的还要多的多,就算一条大船也载不动啊。你的烦恼从哪里来,哎,说来也不怕人家笑话,都是一些生活琐事。人生多艰,谋生不易,在这个社会里,你挣钱不够多,就是最大的耻辱。不仅外人,连亲朋好友都会瞧不起你的。你真没用!上了那么多年学,读了那么多书,可是到头来又有什么用呢。一个小职员,卑微的小职员,一个月让人用两千块就打发了,这就是你的价值吗?你除了写写那些无聊的烂俗的材料,还会做什么?真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你非但没有让亲人过上好日子,居然在而立之年还要花父母的钱,甚至你很可能会因这场火灾让拮据的家庭状况雪上加霜。背的债还不够多吗,你又捅了一个大篓子!现在监控这么发达,摄像头这么多,警察顺藤摸瓜,肯定能把你揪出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等待你的将不仅是巨额经济赔偿,还有声誉的损害,乃至家庭的破碎。你怎么这样点背啊,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下你可要火了。火,火,咦,那么大的火,我抛出去的烟屁股早就化成灰烬了,谁还能认得出来呢?监控,监控不是万能的上帝,它能洞悉一切吗?半夜三更的,路灯的光那么弱,那样模糊,烟屁股又那么小,监控能看清什么呀,!这就好说了,既然抓不到证据,凭什么说你是纵火犯,可不能冤枉好人哪,这可是法制社会,讲究疑罪从无嘛。没有证据,警察就不能治你的罪。哼,老子可不是吃素的,派出所里有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恐惧,忧愁,苦恼,悲哀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了,灵府中一片清明澄澈。我站起身,信步走到窗前,只见大火早已熄灭,剩下一片狼藉,到处是残破的灾后遗迹。那两辆汽车,烧焦了,乌黑乌黑的,只留下两个空壳子,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就像是火宅。

火,火,一切仍在燃烧,炽然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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