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河畔齐家村的蝉鸣炸得漫天都是,三伏热浪裹着尘土压在人头顶,整个村子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屋顶被日头烤得发烫,晒出滋滋的热气,大队书记齐儒学坐在檐下,手里死死攥着一只豁口老搪瓷缸,缸沿一圈厚厚的黄茶垢,像他心里积了十几年洗不掉的郁结、堵不散的窝火。
他这辈子,在外是脸面、是人物。
当支书二十年,修路、筑堤、抗洪、调解邻里,全村三百多口人,谁家大事小情都要敬他三分。镇上开会次次拿先进,公社领导点名表扬,走到哪都是挺胸抬头、体面风光。
可他这一辈子的体面,一进自家院门,就碎得彻底。
因为他——没有儿子。
院里院外,六个丫头闹得热闹,可越热闹,越衬得他家香火单薄、门户冷清。村里人背地里嚼烂了舌根,人人都拿这事戳他脊梁骨,拿他最痛的地方说笑。
齐家六朵金花,脾性自小分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认出来:
大丫小针,长姐沉稳,性子软糯懂事,打小就替家里扛活,洗衣做饭带妹妹,从不撒娇惹事,是全村最省心、最贴心的闺女;
二丫小线,天生调皮精,上树掏鸟、翻墙摘枣、泥地打滚样样精通,腿脚利索、胆子极大,一天不闯祸浑身不自在,是院里最皮最闹的一个;
三丫小布,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短发利落、嗓门洪亮,跑跳打架不输半大男娃,泼辣好动,村里人人都喊她齐家野丫头;
四丫小够,人如其名,温顺安静、踏实寡言,不争不抢,默默干活,最是安分守己;
五丫小花,生性怯懦胆小,怕黑、怕雷、怕虫蛾,天色一暗就不敢挪步,夜夜离不开姐姐,最是柔弱娇气;
六丫小剪,六岁最小,稚气懵懂,不恋打闹,整日蹲在鸡圈边追着一群小鸡跑,喂米、看孵蛋、跟在鸡屁股后面碎碎念,软糯又天真。
六个闺女的乳名,针、线、布、够、花、剪,全是马秀梅当年做刺绣针线活随手取的心意。
四丫落地又是女儿,马秀梅身心俱疲、夜夜伤心,只觉这辈子生育缘分已经足够,彻底认命,便取名“小够”。可齐儒学不死心,他堂堂大队书记,人前风光,人后被人笑“绝户”,执念疯长,逼着自己、也逼着媳妇继续生。
这些年,夫妻俩跑遍十里八乡,求遍土方名医。苦汤药一碗碗灌,酸涩西药一把把吞,鸡蛋、细粮全拿来换药钱。家底掏空大半,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秀梅怀胎受苦、伤身耗气,一次次满怀期待,一次次落空失望。
结果五丫、六丫,二个女儿接连落地。天意弄人,终究满堂皆是闺女,无一男丁。
方才正午,二丫贪玩心起,仗着自己腿脚利索,带着老六满院疯跑打闹,愣是把最小的妹妹摔进泥坑,满身黄泥,狼狈不堪。
“爹!老六摔泥坑里了!”
二丫小线满头大汗冲进来,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调皮,闯祸也不怵,皮实得很。
齐儒学本来心里就积了满膛的无名火,这一下火星彻底撞上火药。
“哐当!”
搪瓷缸狠狠砸在木桌上,茶水四溅,桌面震得嗡嗡作响。他扯下肩头蓝布褂子,大步踏出家门,胶鞋踩得青石板咚咚震响,胸腔里积压十几年的憋屈、不甘、自卑,顺着怒火一并翻涌上来。
压井旁边,马秀梅正蹲在地上,心疼又无奈地给老六擦满身泥污。蓝布头巾滑落在肩,鬓边几粮白发刺眼得很,常年生育亏损、操劳家事,早已把她身子熬得虚弱。
老六小剪缩成一团,小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两只沾满黄泥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怯生生不敢抬头看爹。
齐儒学目光先钉在二丫身上,嗓门压着滔天怒火:“又是你!天天疯跑胡闹!上树爬墙没个消停!你就不能学学你大姐安分守己?一天天疯丫头性子,没半点闺女样子!”
二丫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尖,习惯性往旁边躲。从小挨凶惯了,皮实不怕骂,却也敏锐察觉——今天的爹,格外暴躁,格外恼火。
齐儒学低头看着满身泥的老六,看着她那双湿漉漉、含着泪的大眼睛,心口的怒火忽然拐了个弯。
嘴上依旧严厉,手上动作却软得不行,粗粝的指腹轻轻擦去小女儿脸颊的泥点,声音不自觉放轻:“摔疼没?跟小鸡玩也别瞎跑,地上硌得慌。”
老六点点头,小脑袋乖乖蹭蹭他的掌心,软糯又依赖。
外人只看见他凶孩子、嫌闺女吵闹,没人懂,他这火,从来不是冲女儿。
是冲命运不公,冲自己命数不济,冲自己一辈子要强、事事争先,却守不住一个家、续不上一脉香火的窝囊。
二十年支书,管得了几百人琐事,管得了村里规矩,唯独管不了天命。
正心绪翻腾、满腔憋闷之际,院外突然炸开一阵肆无忌惮的男娃笑闹声。
是隔壁王贵家的王根。
那孩子自小野性十足,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翻墙爬树、下河摸鱼、追鸡撵狗,整日调皮捣蛋,嗓门亮、胆子大、身子结实,跑起来风都追不上。别家孩子不敢干的他敢干,别家孩子不敢闹的他敢闹。
此刻正举着一根长竹竿,追着蜻蜓满场疯跑,蹦蹦跳跳、大喊大叫,鲜活霸道、肆意张扬,是农家男娃独有的、能顶门立户的精气神。
齐儒学脚步一顿,眼神直直黏在那道小小的少年身影上。
目光里,是藏不住、压不住的滚烫羡慕,是深入骨髓的酸涩与眼红。
他死死盯着王根灵活翻墙、肆意疯闹的模样,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堵,又妒又恼。
人家一个儿子,抵他家十个丫头的底气。
人家孩子可以肆意胡闹、恣意生长,将来娶妻生子、撑立家门。
他家六个女儿,再乖、再甜、再懂事,长大了终究要嫁人,终究是外姓人。
村里人人都羡慕王家有后,人人都暗笑他家绝户。
这一刻,所有隐忍多年的自卑、憋屈、不甘,尽数炸开。
“看啥?看别人家儿子眼馋了?心里又悔了?又怨我了?”
马秀梅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十几年的委屈、痛苦、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多年隐忍的伤疤被狠狠撕开,字字带刺。
她眼眶通红,浑身微微发抖,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丈夫:“齐儒学!你今天索性把话说透!你心里恼火、心里不甘,怨天怨地,归根结底,你就是怨我生不出儿子!”
“这些年我遭的罪还不够多吗?”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多年的哭腔,“一胎吐得昏天黑地,二胎腰疼整夜难眠,三胎四胎五胎六胎,次次怀胎熬得脱一层皮!我生孩子疼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你只想着为啥又是闺女!”
“你逼我吃药!逼我求医!逼我一次次拿命赌!家里钱花空了,身子熬垮了,我落下一身病根,你从来不管!你只管你脸面!只管你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