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后爱

第五章

直到甜点时间。

张启正接了个电话,暂时离席。桌上只剩下叶蓁和顾承屿两人。

刚才那种融洽的、带着目的性的热闹瞬间抽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爵士乐慵懒的调子流淌过来,反而让沉默更显突兀。

叶蓁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的熔岩巧克力蛋糕上。

“不喜欢?”顾承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问的是蛋糕。

叶蓁抬眼看他。他正端起红酒杯,视线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关心,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物品使用状态的查询。

“还好,不是很饿。”叶蓁回答,声音是她一贯的轻柔。

顾承屿没再说什么,抿了一口酒,目光转向窗外,侧脸在变幻的城市光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沉默再次蔓延。

叶蓁的指尖在桌布下微微蜷起。她忽然想起昨晚直播时,那个叫“夜航船”的用户刷屏的“深海珍珠”,想起弹幕里那些喧嚣的、匿名的热情。那些热闹是虚幻的,却带着滚烫的生命力。而此刻身边的安静,是真实的,却冰冷刺骨。

“听说,”顾承屿忽然又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最近晚上睡得挺晚。”

叶蓁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冲向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她几乎是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肌肉,让表情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被关心后的柔和微笑。

“有时候……看看书,或者处理一点家里的事情。”她轻声说,抬起眼看他,眼神温顺无辜,“怎么了?承屿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晚?”

顾承屿终于转回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伪,又像是随口一提。

“没什么。”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清脆的一声,“随口问问。注意休息。”

“嗯,谢谢。”叶蓁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和冰冷寒意。

他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是叶家父母发现了什么?不,他们不会在意她晚上几点睡,只在意她白天是否光彩照人。

是佣人?还是……他找人查了她?

“各玩各的”……原来,他的“玩”,包括监视她的“玩”吗?

张启正很快回来了,话题重新回到商业合作上。后半程,叶蓁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那看似随口的一句询问,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这些天用深夜直播构筑起来的、脆弱的自由幻象。

宴会在九点左右结束。顾承屿和张启正握手道别,言谈间已然是亲密的合作伙伴姿态。叶蓁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微笑颔首。

送走张启正,顾承屿看向她:“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好。”叶蓁点头。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宾利,车厢内依旧弥漫着沉默。这一次,叶蓁能清晰地闻到顾承屿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茄味和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餐厅里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红酒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顾承屿似乎有些疲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叶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

他知道多少?是仅仅知道她睡得晚,还是……

她不敢深想。

车子停在叶家别墅门口。这一次,顾承屿睁开了眼,但没有动,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昏暗的车厢内晦暗不明。

“到了。”他说。

“谢谢。”叶蓁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叶蓁。”他忽然又叫住她。

叶蓁动作一顿,扶着车门,回过头。

顾承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叶蓁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别做多余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她,只对前面的司机淡淡道:“开车。”

车门被轻轻带上,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如同从未出现。

叶蓁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烟灰色丝绒裙的裙摆和披肩流苏。别墅门口暖黄的门灯光线笼罩下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别做多余的事。

他果然知道了什么。是在警告她吗?警告她安分守己,扮演好这个未婚妻,不要在他“各玩各的”规则之外,生出任何枝节?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着,带着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难以忽视的……恐惧。

但紧接着,那愤怒和恐惧,又被一股更加强硬的、近乎偏执的反抗意志压了下去。

她慢慢转过身,走向那扇灯火通明的家门。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推开家门,佣人迎上来接过她的披肩。客厅里,叶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到她便问:“回来了?和承屿的晚餐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张总对合作很期待。”叶蓁换上温顺的表情回答。

“那就好。”叶明远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承屿是个做大事的人,你要多支持他。”

“我知道,爸爸。”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叶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光点。

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顾承屿的警告,父亲的期待,这场冰冷交易的婚姻……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她不想认输。

至少,在彻底被吞噬之前,她还想抓住一点什么,哪怕是虚幻的光,是匿名的喧嚣,是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掌控感。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幽光亮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登录了那个账号。

今晚,她没有去调整摄像头,没有营造任何氛围。只是打开了直播,让摄像头正对着自己——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价值不菲的烟灰色丝绒长裙,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精致的、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的妆容。

背景是她房间昏暗的一角。

直播间里很快有人进来,弹幕开始出现:

“???姐姐今天画风不一样!”

“这裙子!这颜值!我直接跪了!”

“姐姐今天好像不开心?”

“背景好暗,发生什么事了?”

叶蓁没有看弹幕,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屏幕,仿佛透过屏幕,看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易碎又倔强的美感。

礼物开始出现,比平时更多,更密集。那些虚拟的鲜花、星星、气球在屏幕上炸开。

那个ID“夜航船”也准时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送“深海珍珠”,而是直接送了一个平台最贵的礼物——“星空城堡”。

炫目的特效瞬间覆盖了整个屏幕,持续了足足十秒钟。价值人民币一万元。

弹幕彻底疯了。

“我靠!城堡!夜航船大哥牛批!”

“一万块!眼都不眨!”

“姐姐快看!榜一巨佬!”

“这是表白吧?绝对是表白吧!”

特效散去,叶蓁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那个刚刚刷出城堡的ID上。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麦克风。烟灰色的丝绒长裙领口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她的嘴唇几乎贴在了麦克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疲惫、脆弱和某种暗哑诱惑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观众的耳中:

“夜航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钩子:

“你……在看着我吗?”

那一句“你……在看着我吗?”问得极轻,尾音带着一点气息的颤动,像羽毛尖儿搔过耳膜,又像黑暗中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

弹幕瞬间爆炸,比刚才的“星空城堡”特效更加沸腾。

“???姐姐你在问谁!”

“是我!是我在看着你!姐姐看我!”

“夜航船大哥快回话!机会来了!”

“这声音……我人没了……姐姐杀我!”

“不对劲,姐姐今晚很不对劲,但又好他妈带感!”

叶蓁没再看那些疯狂滚动的文字,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屏幕上那个安静的ID——“夜航船”上。特效的余晖早已散尽,那个名字只是普通地挂在贡献榜榜首,没有任何回应。

时间在寂静的直播间里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灼烧。她问出去了,像个把自己抛出去的赌徒,筹码是这虚幻空间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热度,赌的是屏幕那头那个沉默撒钱的人,究竟是谁,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

五秒,十秒。

“夜航船”没有发言。也没有再送礼物。

叶蓁眼底那点刻意营造的、混合着脆弱的钩子,慢慢沉下去,沉淀成一片更深的、看不透的暗色。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对自己,也对这荒唐的一切。

她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了与麦克风的距离。脸上那点空洞的、易碎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

“算了。”她对着镜头,很轻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当我没问。”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弹幕,伸手直接切断了直播。

屏幕猝然黑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单调的嗡鸣。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丝绒长裙冰凉的表面。今晚发生的一切——顾承屿那句冰冷的“别做多余的事”,宴会上令人窒息的表演,还有刚才直播间里那场无疾而终的、近乎可笑的试探——像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淹到胸口,带来沉闷的压迫感。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顾承屿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什么,他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夜航船”的身份成谜,是单纯的有钱看客,还是……某种更危险的窥探?

可她停不下来。就像在黑暗的悬崖边行走,明知下一步可能就是深渊,但身后是更令人绝望的泥沼,她只能往前走,抓住崖壁上任何一点可能的突起,哪怕那突起也可能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叶蓁关掉电脑,起身走向浴室。她需要洗掉这一身烟灰色丝绒带来的束缚感,洗掉宴会上沾染的、属于顾承屿和那个世界的气味。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水声盖过了外界一切声响,也暂时盖过了心底翻涌的杂念。

第二天是个周六。叶蓁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昨晚的一切在脑海里清晰回放。顾承屿的警告,“夜航船”的沉默,还有自己那句冲动的、近乎愚蠢的问话。

懊恼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破罐子破摔后的平静。反正局面已经不能再糟了,不是吗?

手机在枕边震动。是苏曼。

“宝!你昨晚直播我看了!我的天!那个‘夜航船’到底是谁?刷城堡啊!一万块!还有你最后问那句话……啊啊啊我八卦之魂燃烧起来了!”苏曼的声音活力十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和担忧,“不过……你没事吧?感觉你昨晚状态不太对。”

叶蓁坐起身,靠在床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有点累。”

“顾承屿那边没为难你吧?”苏曼压低了声音。

叶蓁沉默了一下:“他警告我了。”

“什么?!”苏曼在电话那头差点跳起来,“他凭什么?他自己‘各玩各的’玩得飞起,还不准你找点乐子了?狗男人!”

“他知道我睡得晚。”叶蓁平静地陈述,“可能知道得更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曼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些:“蓁蓁,你得小心点。顾承屿那个人……手眼通天的。你那直播虽然没露脸,但万一……我是说万一,被他查到,事情就不好收场了。叶叔叔那边……”

“我知道。”叶蓁打断她,揉了揉眉心,“我有分寸。”

挂掉苏曼的电话,叶蓁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下楼吃早餐时,父母都在。叶明远似乎心情不错,边吃边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周静仪则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安排着周末的家务和下周的社交行程。

“蓁蓁,醒了?快来吃饭。”周静仪抬头看到她,招呼道。

叶蓁坐下,安静地吃着早餐。餐桌上的气氛难得的平和。

叶明远忽然放下平板,看向她:“对了,蓁蓁,昨天和承屿吃饭,张总那边对合作很满意。承屿做事,确实有一套。”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你们年轻人,要多交流。承屿忙,你也要主动些,多关心他。周末了,有没有约他出去走走?”

又来了。叶蓁心里冷笑,面上却温顺地点头:“嗯,我知道了爸爸。他……可能比较忙,我晚点问问他。”

“这就对了。”叶明远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平板,“顾家那边对我们这次的合作方案很重视,资金到位会比预期快。你也要懂事,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资金到位会比预期快”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叶蓁一下。她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我明白,爸爸。”

吃完饭,叶蓁回到房间。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房间有些闷。打开窗户,微凉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残存的桂花香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条短信,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顾承屿的特助,陈铭。

“叶小姐,顾总明天下午三点有空,请您到悦景府一趟。地址稍后发您。请勿迟到。”

悦景府。那是顾承屿名下的一套顶级江景公寓,据说视野极佳,私密性也极好。他很少让外人去,更别提“未婚妻”。

叶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指尖冰凉。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地点选在他的私人领地,时间也是他定的。想做什么?继续昨晚未尽的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复,只是将那条短信截图,保存在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整个下午,叶蓁都有些心神不宁。她试图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打开电脑做点什么,却又毫无头绪。顾承屿那张冷漠的脸,陈铭那条公式化的短信,还有“夜航船”那个沉默的ID,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搅得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换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独自出了门。没有叫司机,自己打车去了市郊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湿地公园。

秋日的公园,草木开始染上萧瑟的黄色,水面平静,偶尔有水鸟掠过。空气清冷,带着植物和水汽的味道。叶蓁沿着栈道慢慢地走,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很久,直到腿脚有些酸软,胸口那团郁结的闷气似乎才消散了一些。

她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模糊的灰白线条。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顾承屿就算察觉了什么,只要没抓住确凿证据,他就不能拿她怎么样。叶氏和顾家的联姻是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在注资彻底完成前,他不会轻易撕破脸。至于“夜航船”……或许真的只是个有钱的、性格孤僻的看客。

她需要更小心,更隐蔽。直播也许可以暂停几天,或者换一种更低调的方式。

天色渐渐暗下来,湖面吹来的风带了寒意。叶蓁拉紧了外套的拉链,起身往回走。

回到叶家时,夜幕已经降临。别墅里灯火通明,却依旧安静。她避开父母可能出现的客厅,直接从侧门上了楼。

洗过澡,换回舒适的居家服,叶蓁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但她没有登录直播账号,而是点开了一个加密文档,开始记录一些东西。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的关键词,顾承屿的异常表现,陈铭的短信内容……像在做一份冷静的观察报告。

写着写着,她的心情竟奇异地平复下来。混乱和恐惧被梳理成一条条清晰的线索,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一个。

保存,加密,退出文档。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下午三点,悦景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第二天,叶蓁起得很早。她挑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搭一件浅咖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起,化了淡妆。看起来温婉得体,又不会过于隆重或刻意。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悦景府。这是一栋矗立在江畔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顶层复式属于顾承屿。门禁森严,穿着制服的门卫核实了她的身份后,才由专人引领她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极简风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是干净的白色,只有几盏嵌入式的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里有一种洁净的、近乎无菌的、混合了淡淡香氛的味道,很像顾承屿身上的气息,却又更冷,更没有人烟味。

陈铭已经等在电梯口,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叶小姐,顾总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他引着叶蓁穿过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客厅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江景和对岸的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家具极少,线条冷硬,色调以黑、白、灰为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样板间,或者说,像某个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书房的门虚掩着。陈铭敲了敲,里面传来顾承屿低沉的声音:“进。”

陈铭推开门,侧身让叶蓁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比客厅小一些,但视野同样开阔。顾承屿没有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后,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灰沉的江面。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郁的气息。

听到关门声,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叶蓁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书房。除了书桌、书架和窗边一组沙发,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文件夹,一丝不苟。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雪茄和冷木香,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气?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瞬间泛起的警惕,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轻声开口:“承屿。”

顾承屿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

叶蓁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让他原本就冷峻的轮廓更添了几分凌厉和……疲惫?甚至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住的、翻涌的戾气?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他的目光落在叶蓁脸上,没有昨晚宴会上的平静审视,也没有之前的漠然,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锐利、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叶蓁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劲。顾承屿的状态很不对劲。

“坐。”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熬了很久的夜,或者抽了太多的烟。

叶蓁依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温顺,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顾承屿没有坐回书桌后,而是走到书桌侧面,将手里那份皱了的文件“啪”一声,扔在了叶蓁面前的桌面上。

力道不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蓁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是一份普通的A4打印纸,最上面似乎是一些数据和图表,还有几个加粗的标题,但她这个角度看不真切。

“看看。”顾承屿命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叶蓁没有动,抬起眼看他:“这是什么?”

顾承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的弧度:“你最近晚上,忙着‘处理家里事情’的成果?”

叶蓁的呼吸一滞。果然是为了这个。

她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只是平静地回视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顾承屿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他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靠近叶蓁,那股混合着酒气和雪茄味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叶蓁,我以为我们达成过共识。各玩各的。”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她的脸:“我不管你白天怎么扮演叶家千金,顾家未婚妻。但晚上……”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别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方式,给我,给顾家丢人现眼。”

叶蓁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和表面的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被误解的委屈和茫然,“承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听信了别人的闲话?”

“误会?”顾承屿直起身,从桌后绕过来,走到她身边。他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裂缝。“需要我把你那个直播间的后台数据,打赏记录,还有你那些‘粉丝’的精彩评论,一条条念给你听吗?”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蓁心上。他果然查了!而且查得这么彻底!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扒光、暴露在日光下的耻辱感。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硬气,也从心底猛地蹿了上来。

她抬起头,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那点温顺和委屈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真实。

“所以呢?”她开口,声音不再柔软,而是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有点讽刺,“顾总查得可真仔细。花了不少功夫吧?”

顾承屿眯起了眼,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我有没有给你丢人现眼?”叶蓁继续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我露脸了吗?提你的名字了吗?透露任何跟叶家、顾家有关的信息了吗?我甚至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怎么,顾总连我晚上怎么打发时间,用什么方式赚点零花钱,都要管?”

“赚点零花钱?”顾承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更加冰冷,“用那种……方式?对着屏幕搔首弄姿,让那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意淫打赏?叶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搔首弄姿?”叶蓁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针尖般的冷意,“顾总定义得真精准。那么,挽着林薇小姐出席公开场合,算不算搔首弄姿?跟不同的女伴出入酒店被拍到,算不算搔首弄姿?哦,对了,那些可能不算,那是您顾总的‘各玩各的’,是风流倜傥,是正常社交。”

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骤然变得阴沉的眼神:“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顾总,您这‘各玩各的’规则,是不是太双标了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灰沉的天光映在顾承屿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某种更加复杂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撑在桌沿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他死死盯着叶蓁,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这个女人,褪去了那层温顺乖巧的伪装,露出底下尖锐的、带着刺的棱角,竟然敢这样直视他,质问他,用他那句“各玩各的”反将他一军。

愤怒,意外,还有一种被冒犯权威的震怒,交织在他胸口。

“牙尖嘴利。”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叶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这场婚事是为了什么。”

“我当然没忘。”叶蓁站起身,身高上仍处于劣势,但气势上却寸步不让,“所以我白天尽职尽责地扮演好我的角色。但顾总,你是不是也忘了?这场婚事是交易,不是卖身。交易之外的时间,我想做什么,是我的自由。只要不影响交易本身,你无权干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被顾承屿捏皱的文件,语气更加冰冷:“还是说,顾总查我查得这么起劲,是忽然对这场交易不满意了?想找点我的错处,好推迟注资,或者……另做打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要害。顾承屿眼底的怒意凝滞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异样没能逃过叶蓁的眼睛。

果然。叶氏的资金问题,顾家的注资,才是这一切的核心。他的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她直播的行为,不如说是愤怒于她的“不听话”,愤怒于事情可能脱离他掌控的风险。

顾承屿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他脸上的震怒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只是眼底的寒意更甚。

“叶蓁,你很聪明。”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淡,“但聪明要用对地方。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类似的‘小动作’。叶氏需要顾家的钱,而顾家……暂时还需要叶家这块招牌,和一个‘稳定’的联姻形象。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把“暂时”和“稳定”两个词,咬得很重。

“在注资彻底完成,婚礼顺利举行之前,安分一点。”他给出了最终的通牒,“这是警告,也是提醒。别挑战我的耐心,也别高估你自己的……价值。”

价值。又是这个词。在父亲眼里,她是换取资金的价值;在顾承屿眼里,她是维持形象的价值。

叶蓁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厌憎。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承屿,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弯下腰,拎起自己的手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清晰的声音说:

“顾总的警告,我收到了。”

“不过,我也提醒顾总一句。”

她微微侧过脸,余光能瞥见顾承屿依旧站在书桌旁的身影。

“既然要‘各玩各的’,就请玩得干净点。别让你的‘玩法’,脏了我的‘场子’。”

说完,她拧开门,走了出去,再反手轻轻带上。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书房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也隔绝了顾承屿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

走廊里依旧安静,空无一人。陈铭不知去了哪里。

叶蓁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时,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被她用力握紧,稳住了。

电梯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恐惧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着的某种决心。

悦景府专属电梯下降得平稳而迅速,失重感传来时,叶蓁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伪装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内里冰冷的对峙。顾承屿不会善罢甘休,他的警告和监视只会变本加厉。而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各玩各的”?

好。

那就看看,在这场荒谬的联姻交易里,到底谁先玩不起,谁先踩过界。

电梯到达一楼,门无声滑开。叶蓁睁开眼,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温婉。

她迈步走出去,走向外面阴沉却广阔的天光。

身后,那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依旧沉默地矗立在江边,像一个华丽的囚笼,也像一场无声战争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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