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雨点终于敲响了落地窗。
咖啡馆里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着角落里的两张椅子。我盯着对面的空位,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
“打烊了,先生。”年轻的服务生已经开始拖地。
“再等十分钟。”我说。
她耸耸肩,继续推着拖把在光洁的地面上画圈。水痕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十一点差五分。
门上的风铃忽然响了。我抬起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进来的是个女人,但不是她。湿透的雨伞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她径直走向吧台,要了杯热美式,然后在离我最远的窗边坐下,掏出笔记本电脑。
希望又沉了下去。
服务生已经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我头顶这一盏。明暗的界线将咖啡馆一分为二,我在这头,陌生女人在那头,中间是逐渐蔓延的黑暗。
“你等的人很重要吧?”服务生突然问。她已经收拾完,靠在柜台边玩手机。
“一个约定。”我简短地回答。
“什么约定要等到半夜?”
我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勾勒出不规则的图案。“七年前的今天,我们说好,如果有一天走散了,就在这家咖啡馆见面。每年今晚十一点,等一个小时。”
“等了七年?”
“嗯。”
“她来过吗?”
“前两年没有。第三年来了,但我们已经错过了——我十一点到,她十点五十离开。只差十分钟。”
服务生瞪大眼睛:“那后来呢?”
“第四年我十点就来,等到十二点。她没来。”我苦笑,“第五年、第六年也没来。今年是第七年。”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零三分。
“也许……”服务生犹豫了一下,“也许她只是忘了,或者有了新生活。”
“有可能。”我平静地说,“但约定就是约定。”
咖啡馆陷入沉默,只有雨声、钟声和陌生女人敲击键盘的轻响。十一点二十分。我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窗边的女人合上电脑,站起身。我以为她要离开,她却端着咖啡朝我走来。
“介意我坐这儿吗?”她问,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她在我对面坐下,正是我守了整晚的那个位置。
“我刚才听到你们的谈话。”她直视我的眼睛,“很美的约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喝了口早已凉透的咖啡。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有时候人们守着约定,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对方一定会来,而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个约定来告诉自己,有些东西是值得相信的。”
“也许吧。”
“我叫林雨。”她伸出手。
“周晨。”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像窗外的雨。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是来送这个的。”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熟悉的字迹。心跳突然加速。
“她让我转交给你。说如果你还在等,就给你。如果不在,就让我处理掉。”林雨轻声说,“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事故堵车。本来该十一点前到的。”
我盯着信封,手指有些颤抖。七年的等待,此刻就封在这个薄薄的信封里。
“她呢?”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林雨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雨:“三年前,癌症。她走得很平静。最后那段时间,她常说起你们的事,说这家咖啡馆,说那个约定。她说她知道你每年都会来,前三年她来过一次,但没勇气见你——那时她已经生病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盖过了一切声音。我盯着信封,没有打开。
“你不想看看吗?”林雨问。
“我知道里面写什么。”我说,小心地把信封收进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谢谢你来。”
“不客气。”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等等。”我叫住她,“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你来?你是她什么人?”
林雨在门口停下,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我是她妹妹。双胞胎妹妹。”
风铃响起,她消失在雨夜里。
服务生走过来,轻声问:“现在可以打烊了吗?”
我点点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橘黄色的灯光下,两张椅子静静相对,仿佛刚刚真的有人在那里完成了一场跨越七年的对话。
雨还在下。我走进雨幕,手轻轻按了按胸前的口袋。
那里没有信。从来就没有什么信。
但我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会再来。不是为了等待,而是为了记得——记得曾经有个人,值得我用七年,甚至更长时间,去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约定。
咖啡馆的灯熄灭了。整条街沉入雨夜的怀抱,只有我的脚步声在潮湿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而雨一直下,像是要把所有的遗憾、等待和未说出口的话,都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