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过两个冬天。
可能是生长于北方的缘故吧,早已习惯了冬天绵绵的大雪,不用打伞,也不担心羽绒服会湿透。相反,雪天出门实在是种享受,白天里皑皑白雪铺天盖地地来,夜下灯光里雪花如羽毛般飘散,染上一圈暖暖的黄。喜欢伸手偷偷接一点雪花在手里化掉,然后在爸爸妈妈为我幼稚的行为又一次弄湿手套而生气时吐一吐舌头嬉笑;喜欢雪天里和同学下楼打雪仗,一捧捧的雪互相往帽子里倒;喜欢在刚落雪的洁白雪地里踩下第一排脚印,喜欢……下雪是好像连老师都对我们格外宽容,鼓励我们在课间出去玩雪,有时直接给一节体活,甚至亲自下场陪我们打雪仗,堆雪人。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高三。在压抑疲累的高三里,第一场雪竟成了那一年生活里唯一的亮色。
——那一天的雪那样洁白,我们终于有一天可以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没有高考,没有焦虑,没有,不知归处的未来。
后来啊,大学从北方以北辗转到南方以南。那里的冬天很暖和,可以不穿羽绒服和棉裤;那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连绵的阴雨天;那里的冬天没有暖气,需要抱着一个暖手宝才能入睡……忽然之间,我发现我爱上的不止是下雪天,还是我最美好的少年时光。雪是冷的,哈尔滨的冬天是冷的,可是人心是暖的啊,我的年少时光,也是一片氤氲着暖黄的雪白。
如果说北方的冬天回忆总是热闹的,那么长沙的冬天,是需要一个人慢慢体味的。一首情歌慢慢地放,背着包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大街上,看着这里的浅浅的灰黄的色调,平静而温暖;午后的日子里,找一间没人的自习室,坐在靠窗的座位,买一杯茶颜,看一场一个人的电影,最像青春电影的意境,却没有青春电影里惯用的伤痛情节。
淅淅沥沥的小雨,飘香的桂花,纷飞的红叶;古朴的红楼,绿瓦红墙的中楼,泛黄的银杏叶簌簌地落。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写校园小说,总喜欢模仿那些小言里的剧情,秋天的银杏铺满街道,男女主角在满地落黄中相遇,一眼万年;可是那时的我还是个没见过银杏的北方小孩,就像我从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能让我在阳光明媚的街角一见钟情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银杏是在冬天才黄的,这世间,哪有那么多一眼万年。
2019年11月的最后一天,做了一回最放纵的自己。睡到十点,骑行1.2公里去最爱的面包店买最爱的早餐。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吃完去跑步;大汗淋漓后漫步在冬天的大学城,冬风很冷,可是天晴蓝又明媚。红叶被风吹着,满地落黄,古旧的老墙爬满青苔,街上神色匆匆的行人,情侣一起捧着一杯奶茶暖手,笑得很甜,父母带小孩来享受悠闲的周末,小孩子在街上跑笑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散落在街角。平凡,温柔又惬意。
晚上去了最喜欢的牛杂店,这家店很有名,未至饭点就早已人满为患。望着周遭牛肉汤氤氲出的香气,我想大概再没有什么比在寒冷的冬天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更能温暖人的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最简单的人生,却也是最真实的幸福。不信你瞧,小小的牛肉汤店里,形形色色慕名而来的人,其中不乏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可是暖黄灯下喝一口温热的汤所带来的幸福与满足的表情,怎么瞧,都比聚光灯下说获奖感言的神情真诚得多。
夜里下了雨,好像这里的冬天总是雾雨蒙蒙的。被系里的学长叫去帮忙,于是第一次看到夜晚的实验室,在休息日的傍晚灯火通明。很多人披着早已被试剂染得斑驳的实验服,安安静静地做着属于自己的实验,心无旁骛,即使这个小小的操作,可能带不来大大的改变。其实人生也是实验啊,永远在向前奔跑,却又永远不知道哪里是终点,哪里是方向,大多数人,都是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转着,在大大的世界里小小的努力着,却还是希冀着这个平凡的自己,也可以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
是谁红笺寄情书?是谁落黄思故人?其实这世间啊,多是平凡事,多是平凡人。都曾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最终不过墙头青苔旁,忆旧梦思余生。长沙的冬天,正像薄暮的老人般,昏黄地晕染着,晕染着,晕染出一片火红的落霞。美而温馨,平淡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