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中有一个同学叫宋明。
他是聋哑人。
我们班三十八个人，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他是正常学校为数不多接收的随班就读学生，耳朵基本听不见，说话很困难，只有在很安静的情况下才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课上从来不举手，老师也极少叫他回答问题，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黑板，或者低着头写东西。
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
真正注意到他，是初二的一堂语文课。
那堂课，老师让大家写读后感，我写了大概三百字，自我感觉还不错。
下课的时候，我发现宋明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一整页——他的字很整齐，比大多数人都整齐，而且他用红笔在一些句子下面划了线，像是做了很认真的批注。
我看见了，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愣——可能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觉得他会"差一点"，然后发现我的预设是错的。
后来我开始留意他。
他下课的时候不去闹，就坐在那里看书。
那时候我们年纪小，课外读物不算多，但他的桌斗里塞满了书——有些是图书馆借来的，有些是二手的，封面都有点旧。
他看书的时候，全身是投入的那种静，头微微低着，手放在书页边上，偶尔翻一页。
整个班在吵闹，那个静圈就在他周围，和别处不太一样。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用纸条跟他说话。
我在纸上写：你在看什么书？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书封面翻过来给我看，是一本《人类群星闪耀时》。
我那时候没读过，后来查了，是茨威格的，写历史上那些命运转折时刻的书。
我在纸上写：好看吗？
他想了一下，写了一个字：值。
就一个字。
那一个字，我觉得比很多人长篇大论讲一本书，要有说服力得多。
我们后来偶尔用纸条说话。
不多，但有。
他推荐过我几本书，每次只写书名，不解释，我后来一本一本找来读，每本读完，都懂了他为什么推荐。
他是那种不废话的人。
也可能是，他的"话"是留给文字的，不是留给声音的。
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
多年以后，一次偶然在网上看到一个名字，点进去，发现是他——他在经营一个书评账号，阅读量不低，写得很好，文字精准，不绕弯子，有一种只有长期大量阅读才能养出来的那种质地。
我看了他写的好几篇，坐在那里，一直看。
有一篇里，他写到了自己小时候为什么爱读书——
他说："因为书是唯一一个，我不需要开口，也能完整接收的地方。"
我看到那句话，突然就想起那个靠窗的位置，想起那一个字的书评：
值。
我后来工作了，忙了，读书少了。
但那个账号我一直关注着。
偶尔看见他推的新书，会去买来翻翻。
有些书他推了，我在五网上找到了电子版的附属资料和导读笔记，先看看大概，再去买实体书，算是做个准备。
这个习惯，是他教我的——
在真正读一本书之前，先问问它值不值。
他用一个字告诉了我答案的标准：值，才去。
我用了很多年，才开始真正懂得怎么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