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田野里的彩虹

牧云巩下葬那天,他唯一的孙女坐在坟头,一下午都没离开过。


牧云巩年轻时去矿上挖过煤,后来矿底塌陷,前一天还在一起打篮球的不知道名字的朋友被塌死在井底。牧云巩很害怕,怕下一次死的人是自己。后来,他悄悄溜走,半路遇上邻村开拖拉机回家的人,想要搭一程便车,却被那人拒绝。


他坐在檐上,任光随意在他脸颊上晃动。


那是牧桐和牧云巩算得上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牧桐拿着小板凳蹲坐在旁边,听见牧云巩说着那段日子,他说自己走了整整一天才到家,一路上感觉生命走不到温暖的地方,心头有个结打着打着,成了死结。


他气愤那个人回村不捎带他,也气愤这里“草菅人命”。

父亲生了重病,他赶回来照顾,奶奶握着牧云巩的手,云巩、云巩叫着。妻子嫁到牧家第一个月,牧云巩的父亲便去世了。云巩失去自己父亲那年,整整二十二岁。母亲和奶奶总是到云巩家吃饭。云巩有兄弟姐妹七人,母亲一直跟随二哥生活,奶奶由他来照顾。老人常常坐在沙子房屋檐下,曾被裹住的小脚让她无法顺利行走。后来牧云巩拉着奶奶去赶集,坐在人力车后面的,还有他已经怀孕六个月的妻子勤英。


勤英是个老实可爱的女人。她一天学没读过,却非常聪明。二十岁的勤英经人介绍认识了牧云巩,俩人只见过几面,就定下了婚事。后来牧桐听牧云巩说起他和勤英之间差一点就错过的事,原来当年牧云巩再见勤英之前,已经有媒人给他说了另一个女人,后来那个女人又相中了别的人,牧云巩重新经人介绍认识了勤英,两人才走到一起。

牧云巩还记得勤英嫁给他的第二天,就把结婚证给撕了。牧桐好奇,奶奶勤英为啥要把结婚证撕了?勤英没说话,牧云巩说:“兴许是怕和我离婚,”勤英根本不理他。

只有牧桐咯咯地笑声和牧云巩眼睛看向勤英视线里的化不开的东西。

几年后,牧云巩得了老年痴呆症。他把勤英和两个儿子快要忘记了。


牧云巩年轻时,可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敲锣打鼓的好手。

甚至,当上了锣鼓队的领头人。很多事,包括每回有结婚喜事,都是牧云巩张罗叫人,一个一个打电话。大家都喊牧云巩:拼命老三。

拼命老三拼命挣工分、甚至拉着梨瓜骑着自行车就去55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的天桥下卖梨瓜。

牧桐最爱听牧云巩说起那些事。

在天桥下卖梨瓜被好心商贩送了一碗饸络;在敲锣打鼓的几十年里,结识了很多朋友,比他大、比他小的都有。

牧云巩曾经一起敲锣打鼓的那些人,几乎都去世了。他们走得都比他早。

前几天,牧云巩说:“一个朋友去世了十几年,又突然回来了。”这话先是给勤英说的,后来又给二儿子说,再后来牧桐听见了牧云巩说的话。

其实那人去世也不过才一两年而已。

牧云巩已经忘记了太多自己身上的真实和这个世界的事和人。

甚至都不太会说话。

勤英说:“这样也很遭罪,还不如。”

牧桐记得特别小的时候,牧云巩还骑着摩托车载她去学校,后来又换成了电动车。

勤英说:牧云巩曾经开着三轮车把她甩出去了。等过了好远,才发现勤英不见了。

小时候,牧桐坐在牧云巩宽大的肩膀上,牧云巩驮着她走;有时候被牧云巩牵着手去村里别人家玩。曾经牧桐非常非常害怕牧云巩离开这个世界,她祈求上帝、祈求佛祖,保佑牧云巩和勤英平安健康。

可是牧云巩生了病,忘记了勤英和儿子、偶尔不记得牧桐是谁,把牧桐的脸当成坏人骂她,骂的特别难听,牧桐生气得打了牧云巩。

有时候牧桐想,究竟上苍要折磨她和牧云巩到什么时候。

勤英总是难受的说不出说话,她也快被逼疯了。


牧桐觉得勤英一辈子都过得不幸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勤英能快乐起来。

更不知道她的人生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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