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我在东柏林。这一年我升了一级军官,部队六七年,终于熬到了还算可以的位置。这年我也交了新的女友,她在柏林一个小学当老师,二十四五岁,长长的波浪的卷发,总是描着细细的娟秀的眉,她的眼睛盈盈地笑着,活像个明艳的小孩子。她下班得早,总喜欢来我值班的地方找我。等我一下班,她就拿双臂圈住我的脖子,蹦跳的叫我带她去玩。我带她去吃宵夜、去逛似乎永远温暖亮堂的商场。她喜欢的那些可爱的围巾,就像她的头发一样柔软,我每每站在她的身后看她新奇的挑选,都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欣慰。或许是在部队看多了冰冷的命令和准则,自己的身躯和心灵也因为训练变得无比强硬,部队带给我引以为傲的强大执行力,可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对生命的放纵,无忧无虑的。她吃很多宵夜却也不长胖,她安于自己的小天地,一份挣得不多也不太少的工作,就足够她快乐的立于这世上了。


    到了这一年的秋天,母亲的眼睛突发恶疾,先是眼睛疼痛,后是视物模糊,到后来短短几周竟几近失明了。跑了很多家医院去看,可是眼睛的病痛是不好治的,况且母亲年纪又大了,基本已无治愈的可能。父亲去世的早,母亲小小的房屋里便只有她自己整日的兀自端坐。每天下班,我便带女友去陪母亲说话,再没有了一同玩闹的心思。想到母亲整日寂寥的坐着,每每总是要流泪的心焦。虽请了护工照料母亲起居,可是护工日日来,母亲却再也做不了什么,她能说与护工听的话只得越来越少。有一日我回家拿证,护工在院子里洗晒,母亲在屋子里侧身坐着,静静的听着外面流水、抖衣的声音。父亲走的太早,母亲早已做惯了做饭洗衣、收拾家务的活儿,一闲下来,她必然是无比失落的了。


    渐渐的,女友能与母亲说的,也越来越少了,母亲听她说时,总是礼貌的浅浅笑着,女友这个小太阳,也眼见渐渐的熄灭了下来,我知道,母亲心里的苦,单靠一个快乐的健全的人的短暂热情,是排解不了的。终于有一天,女友趴在我怀里哭,说她想无忧无虑的。我抱着她,轻轻抚摸她柔软而蜷曲的头发。我知道是我无形间强迫了她,剥夺了她以往快乐的权力。


    有天我在办公室里坐着,无意趣的透过玻璃大窗看来来往往的要过关卡的人,男男女女,胖胖瘦瘦,高高矮矮的,一张张或安然或急促的脸。有一个单瘦的女性在绕着圈子转,她的一只脚略微有些跛,像是疼痛。偶尔她也拿脚尖踢踢脚边的石子,来回的跺一跺。她的脚很小,脸也很小。略尖的小脸,细细瘦瘦的鼻子,眼睛上的眼皮是单的,有一些说不出的愁怨,她的嘴巴不小,可也不是太厚重,是一种不显眼的丰润,她穿着长黑的大衣,更显她的孤单,可是她长而瘦的腿,又显出一种特有的孤高的神气。她是黑乎乎的眼睛,想来是一个亚洲女人。我的视线随着她打圈,她却总是安静的垂着头。阳光晒了又晒,下午一点太阳正好的时候,她才朝封闭审问室快步走去。


    等她出来,她没有表情的缓缓走着,愣了一愣又坐在了审问室外面的那排长凳上,没有什么的在那看着车站过来过去的脸,想是申请没有通过。她看着晃来晃去的脸,我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那么落寞。坐了不一会儿,她又站起来绕着车站走,我走出办公室的门,走到了她的身边。她一回身,对上了我的眼睛。“哦!你来了,终于。”她说。原来她低垂的头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此刻我没有害羞,是一种莫名的心贴近了的亲热,或许是因为自己同样被早早的发现了,或许是她先主动开了这样“有端”的口。我怔了一下,心热的向她微笑,她真的很美。“晃来晃去,为什么不回西柏林去?”我问她。她细瘦的手指指了一下审问室,说审问室里的人不给她进东柏林,她又说自己是想进东柏林拿过境签证。她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好像带着寂寂的寒气。我看着她说话,看着她的眼睛,她寡淡而又有神的眼睛,黑洞洞的,像一头小兽。


    我带她去拿对折的临时证,上面要求写身高眼色发色特征等,在填写特征时她写——牙齿不整齐。我看了在心里微笑,她不知道她有多美。办通行证要拍快照,她没有零钱,我掏出钱付给拍快照的人,要了三张,有两张做事用掉了,还有一张,我捏在手里放在了贴心的内袋。她看着我放入内袋,波澜不惊的,可是却将眼光放了下去。我站在她身边陪她排队,在一排长长的队伍里,我是唯一一个旁出队伍的,可是因为我穿着军装,所以也不很突兀。我看着前面,慢慢的和她跟着队伍移动,一面感到深深的心安,一面又有些暗暗的心焦。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我生怕言语穿破了我们已经融到一起的温暖浑黄的半透明罩子。


    她过了关卡,我也跟她过了关卡,到了东柏林的这边,街上是和西柏林完全不同的光景,冬天残存着凄凉的雪,不同于西柏林人的衣着和步伐。放她独自到这样的她陌生的地方去,我说不出的忧愁。“好,我走了。”她看着我说,我看着她小兽的眼睛,怔怔地用英语脱口,“你真美!”。她也突然感伤起来,“五点钟,我就回来,可以再见的。”她伸出她的五个手指,一整个手掌,细小的手掌。“不,你进入东柏林是由这里进,出来时是由城的另外一边关口出去。问问路人,他们会告诉你的。外交部不远,可以走去。我们是在这一边上班的人,你五点回来时,不在我这里了。”我急急的说完,一面担心她找不到路,做不成她的事,一面急于告诉她回来时我们不能见了。我早知过了这道关卡我们便见不了面了,所以一直怀着淡淡的忧伤,此刻说给她听,倒一下子有些难过了起来。“好,那么我也走了。”她说。我们没有再说话,只互看了一眼,她的眼睛怎么那么黑,像黑夜里的小兽在用温热的舌头舔舐红粉的伤口,黑黑的,亮亮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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