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生别离  各在天一涯 ——再读《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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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燕莉

一直喜欢三毛的文字,从花开到花落,从少年到中年。三毛是一个真性情的女子,有一个放纵不羁爱自由且孤独的灵魂,率真善良悲天悯人,对世间万物哪怕是一只蚂蚁都充满了侧隐之心。她半世海阔天空四处漂泊,作品大都是纪实性的散文,文风沉郁淡泊,真实感人,带着阅尽人间繁华后的落寞与从容,有一种倾城之美。她的文字,仿佛都是我内心深处的独白,都能与之共鸣震动。

最近再读她的《倾城》。

《倾城》里写的是作者1969年在西柏林求学期间,因寒假之必须,要去东柏林申请许可,(柏林本是一个城,可是英美法苏在二战后瓜分了它,一墙之隔变为双城,一城变为天涯海角,出入得申请过境签证,限定当日来回),作者当时手持台湾的护照,被拒签。她在申请处邂逅了一位东德的青年军官,英俊迫人――有一双温柔让人燃烧的眼睛。绝处逢生,承军官相助,方始有成。这位军官,一见她便倾倒,“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留下她一张办证用的快照存于贴身口袋。两人相处可能一个小时不到,对话也只有那么几句。

“哇,你来了,终于。”

“晃来晃去。为什么不回西柏林去?”

“他们不给我进东柏林去。”

“好,我走了。”

“你真美!”

“五点钟,我就回来,可以再见的。”

“不,你进入东柏林是由这里进,出来时是由另外一边关口出去。。。。。。你五点回来时,不在我这里了。”

“那,那么我也走了。”

分别时,“我们没有再握手,只互看了一眼,我微微的笑着。他,很深的眼睛,不知为什么那么深,叫人一下子有落水的无力和悲伤。”

带着离别的轻愁和伤感就此别过,她由东柏林回来时又不被放行,“不知过了有多久,我弯弯曲曲的走过了一道关又一道关,门口站着来接的,是中午那个以为已经死别了的人。他在抽烟,看见我出来,烟一丟,跨了一步,才停。”

“来!我带你,这边上车,坐到第五站,进入地下,再出来,你就回西柏林了。”他拉住她的手臂,轻轻扶住她,而她只是不停的抖,眼前经过的军人,都向他们敬礼――是在向他,她分不清他肩上的星。

在车站了,不知什么时候,她没有表,也不问他,站上没有挂钟,也许有,她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看不见一辆又一辆飞弛而过的车箱,她只看见那口井,那口深井的里面,闪烁的是天空所没有见过的一种恒星。

天很冷,很深的黑。不再下雪了,那更冷。她有大衣,他没有,是逆绒草绿军装。她在拼命发抖,他也在抖,车站是空的了,风吹来,吹成一种调子,夹着一去不返的车声。没有上车,他也不肯离去。就这么对着,僵着,抖着,站到看不清他的脸,除了那双眼睛。风吹过来,反面吹过来,吹翻了她的长发,他伸手轻拂了一下,将盖住的眼光再度与他纠缠。反正是不想活了,不想活了,不想活了……“最后一班,你上!”他说。她张口要说,要说什么并不知道,她被他推了一把,她哽咽着还想说,他又推这才狂叫了起来――“你跟我走——”“不可能,我有父母,快上!”“ 我留一天留一天!请你请你,我要留一天。”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上车的她不记得了。风很大,也急。她吊在车子脚板外急速的被带离。那双眼睛里面,是一种不能说不知前生是什么关系的一个谜和痛。直到火车转了弯,那份疼和空,仍像一把弯刀。一直割,一直割个不停。

我愿意相信1969年的三毛在穿越柏林墙的时候,与那个陌生军官之间的倾城一顾,相信她那种绝望至死的心情。知道这相遇是缘定三生,对方就在那相向驶来的船上,暗夜里居然可以看清面容,错身而过间的凝视仿佛地老天荒,可是,留不住,眼睁睁地看着渐行渐远,连那一星烟火也没入黑暗,留下无底深渊的绝望。

令人心痛。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一个在东柏林,一个在西柏林,同处一城,却似天涯海角,从此再不得相见。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正如杜甫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星居西,商星居东,此出彼没,此没彼出,如何能相见?

她只有那双似深井里闪烁的恒星般的眼睛可以回忆,只有不知前生是什么关系的那个谜相随,再就只剩下一颗被弯刀不停割着的心了。

回东柏林后她大病一场,高烧三天才被发现,如死过去一次。只是偶遇,就这短暂的一幕,沉默着,灿烂着,苦着,甜着,电光火石般的眼光的纠缠,温柔深刻,荡气回肠,死去活来。刹那的过程,却叫人看到了世事之无常,人生之宿命,人世之不幸。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唯有心痛。

她在文中说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后来真的不活了。无人分享和读懂她的生命。在这喧嚣的世间她注定是孤独的,也许离开是唯一的归宿。

在她去世这么多年以后,我再读《倾城》,无限感伤。就让站台上的那一幕,永远驻留在1969年的遥远时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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