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人生

一、余额不足的起点

窗外的天色灰沉,像极了顾鸣的心情。

今年的雨季在这座城市来得格外早,空气湿得能滴出水来。他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看着楼下积水的街道,内心一片空白。那条来自人事部的邮件依旧在他脑海中翻涌:

“您好,因业务调整,公司将进行人员优化。经评估,您所在的岗位暂被取消……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努力,祝未来顺利。”

短短几句话,剥夺了他在这家互联网公司苦熬四年的全部价值。他从大厂跳槽而来,薪资不算高,但足够维持基本生活。可现在,他是失业者了,正式加入了“裸辞不如裸睡”的行列。

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溅起的液体浸湿了脚边的电费账单。上面赫然印着“剩余电费:6.40元”。

顾鸣苦笑一声。他把杯子捡起来,拎进厨房,却发现连自来水都开始发浑浊。这个合租公寓原本就陈旧,厕所灯坏了半个月,房东至今没来看过。

桌上,信用卡的还款提示短信一个接一个地跳出:

“您本期应还款额:2547.21元,最迟还款日为7月25日。”

“您的账单已连续两月未全额还清,将收取利息与滞纳金。”

他点进Yin行APP,余额是312.80

“笑死人,”他对着自己自言自语,“年年有余,原来是年年余额不足。”

那天下午,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人才市场。地铁站口的人潮来来往往,招聘广告铺天盖地,但真正能招人的,却寥寥无几。他穿着还算整洁的衬衣,但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鞋子也裂了口,走路时“咯吱咯吱”。

他去应聘一家创业公司的产品运营岗,对方问:“你原来是做项目管理的?会拍视频剪辑吗?”

顾鸣回答:“可以学。”

会用PR吗?能扛得住连续加班吗?我们这边晚上11点下班很正常。”

他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但面试官看了看他的简历,又看了看他28岁的年龄,说:“你这个简历挺不错的,就是有点贵,实在要用,得降薪。”

“降到多少?”

“五千,包晚饭,不包住。”

顾鸣沉默。他知道自己没得选,可也清楚,五千的薪水在这个城市不过是“低保线”。

他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走出公司大楼时,雨又大了。他没带伞,站在路边,手机显示电量还有6%。他不敢叫网约车,只能坐公交。公交站旁,一个外卖小哥正靠在电线杆上打盹,身上的雨衣湿透了。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差别——都是被城市吞掉又吐出来的普通人。

晚上回到出租屋,室友正在打游戏。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边抽烟边吼:“快打快打!妈妈的别送了!”

顾鸣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开始琢磨副业赚钱的可能性。

知hu、A站、公zhong号、悠鱼副业课程、小音带货、剪辑视频、写网文、跑外卖、开出租……他一个个点开,越看越晕。每一篇标题都在喊:“下班后做这个,月入三万不是梦!”但评论区却满是“割韭菜”、“浪费时间”的反噬

他刷着刷着,看到一个自媒体号的文案:“你不是缺钱,你只是缺方法。”

他苦笑了一下,关了网页。

缺方法吗?不,他缺的是运气起点。他并不笨,也不懒,可就是一直被困在“刚够花”的生存线上,一不小心,就成了“负资产人类”。

他点开微信,犹豫了一下,最终给母亲发了一条语音:

“妈,我挺好的,工作换了个方向,在学点新东西,最近忙。你们那边身体怎么样?爸的高血压没复发吧?”

发出去不到五秒,母亲的语音就来了:

“我和你爸都挺好,就是你别太辛苦了,早睡点,别老吃外卖。你缺钱就跟我们说,我们还能撑几年呢。”

顾鸣的眼眶一热。他知道,父母存折里的那点积蓄,是为他攒的婚房首付;他更知道,他们用的智能手机,连屏幕都刮花了,却不舍得换新。

夜深了。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高楼灯火依旧,城市的轰鸣像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人们的神经。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说:“你要努力,你要自律,你要变现,你要搞钱。”

可努力的人那么多,真正翻身的,永远只是少数。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的房间,突然冒出个念头:是不是离开这里,生活就能好一点?

回老家?摆地摊?考编制?出国打工?

太多路摆在眼前,每一条都模糊又陌生。

“还是先活着吧。”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他穿上外卖员制服,这是昨晚刚在平台注册的新账号。

第一单:距离3.2公里,配送费6.2元。

他跑下楼,电瓶车电量不足70%。他一边系头盔一边自嘲:顾鸣,欢迎来到你的新生活——从互联网转岗至“搬砖一线”。

他想起小时候写作文“我的梦想”,写的是科学家、作家、探险家……现在的梦想,不过是月底账单前能“留点余”。

没有余粮,也得前行。

二、副业梦与白日幻想

顾鸣的第一天送外卖,就见识了这个城市的另一张脸。

雨没停,衣服没干,电瓶车在积水中划过时,裤脚被泥水打得透湿。第一单是送到一个写字楼,前台却不让他进,保安说:“外卖放前台,别进去。”

他客气地点头,却听见身后一个西装男低声嘀咕:“怎么哪里都他妈是外卖员?”

那一瞬间,顾鸣感受到一种刺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身份的断裂。他突然成了那个自己以前不屑一顾的群体——底层的、无声的、可被替代的。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电瓶车旁,点开APP,继续抢单。

两天下来,他送了46单,跑了110公里,赚了不到260元。扣去平台抽成、电费、电瓶车租金,实际进账还不如兼职小时工。

第三天,他就放弃了。

他窝在出租屋里,开始系统研究网络副业。桌子上堆着几本自媒体写作书、剪辑教程、数据分析课程截图。他在微信群里进了十几个“副业交流群”,里头都是些花花绿绿的链接与“导师带你月入过万”的口号。

他学会了剪辑视频,模仿那些做财经分析、热点点评的短视频账号,从早上八点剪到晚上十一点。第一条视频发布后,他守着后台数据等了一晚上,结果只有七个播放,三个是他自己点的。

他又试着写小红书种草文,用不同的号试水。写过洗发水、筋膜枪、办公室椅子……标题文案换了几十种,比如:

[if !supportLists]·       [endif]“用了这款筋膜枪,肩膀轻松得像飞起来”

[if !supportLists]·       [endif]“28岁产品狗的护发秘密,你绝对想不到!”

结果,点赞为零,浏览为个位数。平台算法像一堵高墙,他的内容根本推不出去。

“你不懂内容,”群里的“导师”私信他,“我们有全套变现方案,只要199元,入群立马一对一指导。”

顾鸣咬了咬牙,付了。

那晚他加了个叫“严哥”的导师,对方语音说得热情:“年轻人有想法就对!现在搞副业,不搞点流量变现你都没法立足社会。哥告诉你,别从自己喜欢的方向出发,要从‘用户需求’出发。”

“那我该做什么?”

“做搞笑视频。三秒一个梗,五秒一个反转。抖音上那种‘失恋女主角、社死男主角’,火得一塌糊涂。”

“可我不会演。”

“那你就搬运啊,剪国外的,配中文字幕。咱这课里都有版权规避教程。”

顾鸣愣住了。他不是没听过“信息差赚钱法”,但总觉得这像踩在灰色地带。可他已经投入了199元,便不愿就此放弃。

他试着搬运几个视频,剪了几条配字幕的搞笑短片。播放量确实提升了一点,有几条突破了三位数,但变现依旧遥遥无期。

更糟的是,平台账号因为“重复搬运”被限流了。

他去找“严哥”,对方冷冷回一句:“你操作不规范。我们还有进阶课程,只要399元。”

顾鸣没再回。399元,对他来说,是长时间的饭钱。

一个周五的下午,他在某个副业交流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诚招带货搭档,不用露脸,只要能写脚本。”

那是李炜发的。

李炜,25岁,大学辍学,在深圳飘了两年,靠直播卖货维生。他声音浑厚,镜头感强,最初靠“带你看小商品批发市场”系列火了一波,但后期流量下降,收入大减。

“我缺个写内容的人。”李炜在群里说,“你来搞脚本,我来拍,五五分成。”

顾鸣点进他的视频主页,浏览了一会儿,便私信了他:“我有时间,也懂写东西。可以试试。”

当天晚上,两人第一次通话,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小商品、打工人、打折鞋、1788捡漏,一直聊到“副业流量密码”。

李炜说:“别想着做什么好内容,得先把标题起得像Zha骗。比如‘这双鞋,我穿了三年还不烂’,点进来发现其实是69元包邮的库存货。”

顾鸣笑了:“这不就钓鱼吗?”

“你以为赚钱不带钩子?互联网从来都不是公平游戏。”

顾鸣犹豫片刻,还是答应合作。

他们第一条视频拍的是一款廉价耳机——成本不到10元,包装上却印着“AiWi立体音质,媲美AirCods”。

顾鸣写的脚本里加了几段“路人试听”的对白——当然是Wei造的。

李炜在镜头前说得煞有介事:“兄弟们,我试过市面上五十多款耳机,这款是唯一一个让我惊讶的。音质清、低音厚、不伤耳!关键是价格——不到20块钱!”

配上剪辑的特效与大标题:“只要19.9,耳朵的享受从这刻开始!”流量果然来了。

24小时内,视频播放量破万,下单112单,毛利只有160元,但两人都兴奋得不行。

“这就叫验证模型。”李炜一边咧嘴笑,一边搓着手,“咱们再搞两款,主打一个快周转。”

顾鸣也有点上头。他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掌握主动”的滋味了。

他们又试了廉价手表、仿真模型玩具、清仓的口罩。每天顾鸣写文案、写脚本、找素材,李炜拍、剪、直播。

可好景不长。

第三周,平台开始限流。一条精心打磨的视频只有两千播放,转化几乎为零。

更雪上加霜的是,顾客留言区炸了——

“货不对板,音质像公放。”

“退货没人理,举报了。”

“根本就不是新品,根本是杂牌!”

平台下了整改通知:三天内整改商品链接,否则关店封号。

李炜急了,发了七八条语音给顾鸣:“兄弟,要不我们先停一停,或者你这边再找点‘合法Ca边’的内容,我们转向知识付费或者虚拟资料卖卖?”

顾鸣望着聊天框,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一段副业尝试,他投入了几乎全部时间,也投入了剩余的希望。他本以为可以“靠自己翻盘”,却发现这个赛道,连资格都要靠金钱换。

他没有回李炜的消息。

他只是默默地,把电脑合上,走到阳台,盯着天色。

乌云密布,像极了人生这段灰蒙蒙的路。

副业不是梦,但它不属于每一个失业者。

白日梦醒后,他只剩一个现实的疑问: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告别体面

顾鸣从没想过,有一天“体面”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他曾经是办公室里最讲究的人之一。穿着得体的POLO衫、熨得笔直的西裤,皮鞋总是擦得锃亮。他用的是苹果,背的是电脑双肩包里数码设备最多的那个,喝咖啡只喝星巴克,连水杯都坚持用无印良品。

他告诉自己,那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直到他失业第三十天,手机钱包只剩下37元。

这一天的早晨,他醒得很晚。窗外阳光明媚,洒进屋子的一角,照得他眼睛发涩。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件旧毛毯,电视开着静音,屏幕停在前一晚的外卖平台首页。

他点进“历史订单”,数了数:从上个月到现在,他共点了39次外卖,平均每顿18.7元。一个月差不多700元,就这么吃进了胃,也吃进了压力。

他摸了摸肚子,忽然有种荒诞的羞耻感。

——这些钱,他原本可以拿去做点别的,比如换双破了边的鞋,或者修修家里那盏已经坏了两周的顶灯。

他爬起来走进厨房,看着空荡荡的橱柜,只剩两袋泡面和半瓶酱油。冰箱里有一颗变蔫的生菜和两颗鸡蛋,像是从上个世纪留下的“食物化石”。

他翻出一个饭盒,准备煮面,锅却找不到。他室友走前把锅带走了,说是“这是我买的,你用得多也别赖账。”

顾鸣没争。他已经懒得解释。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同学群里有人说要组织聚会,“顾鸣你也来啊,我们都好久没见了”,他想了半天,回了两个字:

“没空。”

紧接着退了群。

他无法想象自己坐在饭店里,面对那些“年薪百万”“创业融资”“刚提车”的同学,笑着说出:“我最近在搞副业,搞得还不错。”

体面,在那种时候,是一件沉重的铠甲。穿上它,你无法低头吃饭。

为了省钱,他不再点外卖,而是开始去附近的小区菜市场买打折菜。

中午去,最便宜。小贩急着收摊,菜叶发黄了,瘪番茄、断了根的芹菜、碎裂的豆腐……五块钱能买一大袋。

他蹲在楼下公用厨房,和保洁阿姨抢电磁炉时间,拿着刚买的生锈锅,炒出一顿咸菜炒蛋。

油是最便宜的调和油,饭是电饭煲里糊了边的剩饭,他用塑料筷子扒着,吃得飞快。

旁边有人路过,他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怕认出熟人,怕人家说:“你怎么成这样了?”

饭后他回屋躺在床上,打开朋友圈,看到同事发的照片:新装修的办公室、下午茶水果盘、董事长发的“特别奖金”红包……

他一条一条地点进去,又一条一条地点回来,把点赞的手指停住。

手指滑到自己的朋友圈,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发的,一张远景模糊的咖啡店自拍配文:“人间值得。”

他苦笑。那杯咖啡是用Fei券换的,那句话,是为了掩盖生活的不值得。

那天晚上,他实在闷得慌,去附近商圈闲逛。穿过一条热闹的步行街,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清。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身边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人笑着低语,看起来很亲密。

顾鸣下意识想躲,但还是晚了。

林清看见了他,表情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顾鸣勉强笑了笑,也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听到林清在他背后轻声说:“最近好吗?”

他回头:“挺好的。”

“你……最近还在原来的公司吗?”

他顿了顿,咧嘴笑笑:“换了份更自由的工作,搞点内容。”

“那挺好。”她点头,眼里有些怜惜,“你一直都挺有想法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仿佛是一场默剧,只有最表层的寒暄,下面藏着千沟万壑的沉默。

直到那个西装男回到林清身边,她点点头,对顾鸣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消失在人群中。

顾鸣一个人站在商圈灯光下,像个局外人。

几天后,他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

是母亲打来的:“小鸣,你姑妈说你表哥最近说你这段时间‘混得不怎么样’,是不是真的?”

顾鸣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消息已经传回老家。

“妈,我挺好的,就是不想打扰你们。”他习惯性地撒谎,“这边忙得很,晚上还要赶文案。”

“你要是真有困难,就跟我们说。你爸上次刚卖了那块地,还有点钱。”

“真的不用。”他声音忽然拔高,“我一个大男人,没到要靠你们养的时候。”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最近天气变了,多穿点。”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他情绪彻底崩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像个被现实围困的孩子。

他不知道是为那通电话哭,还是为那句“没到要靠你们养的时候”。

第二天,他扔掉了那条破皮的皮鞋,穿上网购打折的帆布鞋,终于去面试了一家Wai包内容运营公司。

月薪六千,不包住,无年终,五险一金勉强覆盖。但招聘负责人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岗位每天需要输出短内容,你这个简历有点过资了。”

他坦然地笑了笑:“我就是想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对方点头,递上录用通知。

出了公司,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份便当,这是他近十天来第一次“在阳光下吃饭”。

他坐在人行道边的长椅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米饭偏硬,鸡腿是冷的,酱汁也有点咸。

但他吃得很香。那一刻,他不再遮掩,不再尴尬。

他想起一句话:“人这一生,不一定非得活得体面,但一定要活得真实。”

晚上,他更新了朋友圈。

“生活不是舞台剧,不需要布景和面具。今天是重新出发的第一天。”

没有滤镜,没有排比句,也没有鸡汤。只有一张盒饭的特写。

下面,有人点赞,也有人评论:“你终于放下包袱了?”

他回复:“放下了,轻了。”

那晚他睡得很安稳。

体面这件事,终于从他的肩膀上,悄悄滑落。

四、爱情也要预付费

那晚偶遇林清后,顾鸣回到出租屋,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木然,下巴冒出细密胡渣,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疲惫纹路。他不是不在意外貌,而是不再有精力装饰它。三十岁临近,体力和心气都开始进入“紧缩模式”,就像他Yin行账户里的那串数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懒得面对。

林清的出现像一块石子,投进他本就混沌的心湖。

他想起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一次UI课程培训班上。林清是坐在他右边的女生,喜欢穿宽松衬衫和帆布鞋,讲话有种不自觉的清亮。

他们第一次交谈,是因为她不小心把水洒在了顾鸣的电脑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笨了。”她慌张地拿纸巾帮他擦拭。

顾鸣笑着说:“没事儿,你这动作比我高中的化学老师还准。”

林清扑哧笑了,抬头看他:“那你高中是不是经常被点名?”

“被点名的次数,跟我泡图书馆的次数一样多。”顾鸣自嘲。

那是他记忆里最轻松的时光。两人一起下课、一起吃路边的五块钱拉面,一起在图书馆刷PPT。后来培训结束,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

第一次约会是看一场老电影,票价25块。他俩坐在昏暗的影院里,林清悄悄牵起他的手,冰凉又紧张。他那时以为——爱情不过如此,干净、简单、无需太多成本。

但现实,总是在不经意的日常里,把你拽进账单。

他们谈了三年。

前两年风平浪静,小吵小闹,偶有拌嘴,但都不伤筋骨。

真正的危机,来自第三年的“婚房讨论”。

那天,是林清父母约的饭局。地点在商圈的一家川菜馆,装修讲究,价格不菲。

顾鸣穿了件熨烫过的白衬衫,内搭一件深蓝毛衣。林清说他这样看起来“稳重”,像个有前途的男人。

饭桌上,她父母寒暄几句之后,便切入主题:“你们也不小了,该考虑下落脚的地方。”

林清低着头没说话,顾鸣勉强笑着:“这个……我们确实想过,目前我这边存款不是特别多。”

她父亲语气不重却极具分量:“不是我们势利,主要是我们家清清是女孩,总要有个保障。房子要是买不起,Dai款也行,首付这边你能凑个多少?”

顾鸣低头搅着筷子,脑中盘算了很久,开口:“我这边大概能凑出八万……如果把理财和基金都清掉的话。”

林清母亲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皱了一下,笑容勉强:“那你父母那边……能帮多少?”

顾鸣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太想让他们出。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场面陷入沉默。

饭后,两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林清始终没说话,直到快到地铁站,她才开口:

“你是不是,其实没打算跟我结婚?”

顾鸣停下脚步:“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我想,是他们逼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你说的‘以后’、‘再看看’,都太虚了。”

顾鸣蹲在马路边,点了一根烟。

他第一次明白,“我爱你”三个字,在大都市可能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他不是不想给她一个家,他是给不起。

他们分手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地点是常去的咖啡馆,窗外下着雨,空气里满是烘焙咖啡豆的味道。林清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盘起来,眼神比以前更安静。

顾鸣到得晚,满身是雨。他坐下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两杯热美式。

“为什么还点两杯?”他问。

林清笑了笑:“习惯了。”

“我们……就这样?”他声音很低,带着点颤。

林清看着窗外雨丝:“不是不喜欢你,只是我没力气跟生活耗了。”

顾鸣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她说的“生活”,指的是房Dai、彩礼、稳定收入、未来教育、体面婚礼——一串串现实勾出来的责任清单。他一个都还不上。

他们之间没有第三者,没有Chu轨,也没有狗血。只是,爱情提前透支了耐心。

结账的时候,顾鸣掏出钱包,发现只剩下一百块的零钱。他本想说“我请”,但林清已经起身去了前台。

“这杯别再喝了。”她回头笑笑,“不划算。”

顾鸣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句话比“分手吧”更扎心。

一个月后,他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林清发的照片——一张新房的客厅,落地窗,木地板,一张简约布艺沙发,配文是:“开始新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那个新生活里是否还有他的位置。他也不想知道。

他默默点开评论,看了几条祝福,合上手机,闭上眼。

他想起一句台词:

“爱情不是Yin行,不能预存你未来的努力;但现实却像信用卡,一旦透支,就利滚利。”

他不恨林清,也不怪她。她只是比他更早清醒了而已。

爱情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以为“努力+坚持”就能战胜一切。

在这个城市,爱情也要预付费,只不过没人告诉他们——这笔费用,有时远比房价更高。

那天晚上,顾鸣删除了林清的微信。

不是生气,不是伤心,而是释然。

他知道,真正难过的不是“失去”,而是曾经拥有后,再也负担不起。

他走出出租屋,在深夜的马路上慢慢走着。风吹过耳边,他抬头望天,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突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自己,而是笑这个城市、这个时代、这场游戏。规则早已设好,只是没人告诉他。

而他,还得继续往前走。

不为爱情,不为体面,只为自己还活着。

五、父母的存折,子女的命门

高铁疾驰穿越长江中游的冬日田野,窗外是被雾霾吞噬的远山与光秃秃的杨树。顾鸣靠在车窗上,耳机里放着的是一首老歌——《故乡的云》。他从未觉得这首歌有多深情,但此刻旋律在耳膜里绕来绕去,让他有些烦躁,又无处可逃。

他这趟回来不是为了什么年节团聚,也不是带着某种光荣归来的使命。他不过是临时决定回家避一避“风头”。副业翻车、主业滑坡、恋情告终,他仿佛成了一个破碎的容器,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一点点漏尽尊严和勇气。那天晚上,他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租屋,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子刮在一张早已撑不住的面皮上。那张“体面人”的皮,终于裂了。

到了老家,是个灰蒙蒙的下午。小镇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火的味道。顾鸣拎着行李箱走过那条熟悉却又陌生的街道,心里竟升起一点惶恐。他已经三年没回来,爸妈每次都是“来接”,而这次,他没有通知他们,像是怕他们看穿他的失败。

门没锁,像从前一样。院子里堆着些玉米杆和柴火,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门响转头看了他一眼。

“哟,你咋回来了?”母亲手里的刀一顿,眼里是惊喜,接着却蹙起眉,“也不提前说一声。”

顾鸣笑笑,“临时有点假,就想着回来看看。”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听得出来,空。

父亲坐在堂屋里,看着一本旧旧的《中国经济周刊》。听见动静,抬头,“回来啦。”

就这两个字,却让顾鸣的喉咙突然哽住。他点点头,努力把眼角的涩意压回去。

饭桌上,菜是家常的几样——腊肉炒蒜苗、鸡蛋蒸蛋、还有一锅白菜炖豆腐。母亲嘴里嘟囔着:“今年白菜贵得不像话,咱家那点菜地都被邻居家借走种萝卜了。”父亲埋头吃饭,只偶尔抬头看看顾鸣,像在衡量什么。

“工作还顺利?”父亲终于问。

“嗯,还行吧。”顾鸣咀嚼着腊肉,却觉得干涩得难以下咽。

“听说你做了点副业?开网店?”

“没什么大动静,最近没弄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扒饭。母亲却接了话,“你也别太累,网上那些东西,骗人的多,别栽进去。”

顾鸣笑笑没回。他栽进去了,但他没法说。

饭后,他帮母亲洗碗。水盆里是冰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仿佛能冻裂指骨。母亲在一旁叠抹布,“你爸前两年动了个小手术,取了个结石,花了点钱。现在身体没大碍,就是不能干重活。”

顾鸣手一抖,碗差点摔了。母亲语气淡然,像在说隔壁老王家门前下了场小雨。

“怎么不告诉我?”他压低声音问。

“说了你也不在家,告诉你做啥?别担心,医Bao报了大半,存折里还有点,你爸舍不得用你那点卡。”

顾鸣没说话,指尖浸在冰水里,却觉得心更冷。他仿佛听见某根弦,在心里悄悄绷断。

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母亲在缝一件老棉衣。他躺在老房间里,床板有些塌陷,天花板的裂缝比他记忆中更宽了。墙角贴的旧明星海报已经泛旧卷边,他曾在这张床上幻想着大都市的高楼、地铁和穿西装的自己。而现在,他从大都市回来,躺在这张床上,像个失败逃兵。

他掏出手机,打开余额宝,看着那几百块余额和“本月支出分析”。每一笔支出都像是现实给他下的一记记重拳。他忽然想到一句话:“成年人,不怕没钱,就怕没底。”

他没有底了。他的父母却仍在用那本老旧的存折,默默为他存着一丁点安全感。他想起刚才洗碗时,母亲轻描淡写的那句:“你爸舍不得用你的卡。”

那不是“舍不得”,那是怕拖累。他们从不主动开口问他要钱,甚至连医保报销后那点差额都要自己咬牙补上。他们以为这是“不给孩子添负担”,而顾鸣却知道,这句话才是真正的重负。

夜很深,他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咳嗽声和翻身声。顾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发呆。那些年他拼命地挣脱故乡,想甩开所有束缚,可如今却发现,真正把他拽回来的,不是故乡的土气,而是那本被父亲包在牛皮纸里的存折,还有那句“你爸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一味逃避。他要为自己,也为那本存折背后的两位老人,撑起一点点未来。

第二天,饭后,父亲习惯性地剥起花生米,母亲端着热水壶给他添茶,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像是多年前的录音带重放,熟悉得令人恍惚。

顾鸣在沙发上坐着,目光落在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小茶几上,那上面摊着几本存折和一本封面褪色的“家庭支出记录册”。父亲咳了两声,把剥好的一小碟花生推过来,说:“你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说你回来一趟,就看看账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别听你爸乱讲,我那是……顺嘴提的,怕你不记得咱家还欠着村口药店三百八十块,去年我吃高血压药赊的。”

顾鸣怔了一下,接过存折翻开——余额一行行印着,像流水账,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在诉说一种压抑:1月5日支出36.5元,电费;2月3日支出128元,药;3月15日支出12元,拖鞋一双……而收入只有年初一次10000元的转账,那是他春节前打给母亲的生活费。之后空白至今。

“怎么不再取点钱?我那边微信不是也转过几次?”

母亲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本本,小心翼翼翻开说:“那都是过年过节转的,一共三次,两千五、一千、一千……我记得清楚,不敢乱用,怕你那边也紧。”

父亲叹气道:“你妈每次都留个四分之一,说等你下次回来看病买票也能用上,哪敢全花。”

那一刻,顾鸣喉咙哽住。他想起自己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抱怨房东拖延修马桶;想起自己在超市看促销时还纠结要不要囤两箱酸奶;想起林清失望地说“你不是连自己都供不起的人吗”;再想起大学时他觉得父母“没眼界”“土气”——如今,他们却用那种近乎苦行僧的节省,把自己供养到此。

“你们是不是……还欠着谁的钱?”他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没有抬头:“信用社欠两千多,是前年你小舅手术我们垫的,分期每年还八百。今年还差两个月再还。”

顾鸣握紧拳头,那一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脱离原生家庭独立行走的个体,他的每一次逃避、每一次潦倒、每一次“月光”,都可能变成父母的负担,都可能反噬他们的老年时光。

“爸,妈,以后别去赊药了。你们下次有啥要买的,就直接说,我现在能稳定给你们每月打点生活费。”他顿了顿,又道,“我也该认真盘盘我那点副业了,不管挣不挣钱,至少……不能再混日子。”

母亲怔了怔:“你不是说……那边工作很忙?”

“忙是真忙,但躲是真没用。”顾鸣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他突然想到江舟之前说过一句话——“成年人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而是有能力承担后果。”而现在,他终于开始愿意承担。

父亲低声咕哝着:“你这孩子,嘴上总是说得响……”

顾鸣突然站起来,走进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打开那台快落灰的老笔记本,坐在床边开始敲打键盘。他不是在写稿子,而是在整理自己所有的财务流水——从信用卡、储蓄卡,到支付宝、微信账单,从收入支出——第一次,他把这份账像“照妖镜”一样彻底摊开来看。

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房间,对父母说:“我下周一回去就注销一个没用的信用卡账户,然后找人合作那个PPT定制单子了。别嫌我念叨啊,我现在有点明白了……钱不只是我自己的。”

母亲眼里闪着水光:“哎,知道啦,咱也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想着你别太累、别太乱。”

那天,夜色深沉。窗外村子安静下来,狗吠声远远传来。顾鸣躺在床上,那张略显老旧的席梦思弹簧在他翻身时吱呀作响。但他的内心却意外地平静——就像一个终于从自我逃避中停下脚步、重新寻找方向的人,正试着迈出最初那一步。

这一夜,他第一次没有打开短视频,也没有设明天的“懒人闹钟”。他闭上眼时,脑子里浮现出一句不知哪里看来的话——

成年人的责任,不是被迫承担,而是主动选择。”

六、再见,理想主义者

顾鸣搬回了城郊那套出租屋。

那是他大学刚毕业时租下的地方,离市中心很远,周围是旧工业区改建的廉价小区,一层一户,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楼道灯常年坏着,晚上回来得靠手机照明。他很久没回这片地方了,曾以为早就走得远了,不会再回来。

钥匙卡早失效了,门锁被房东换过一次。他在门外站了两分钟,才想起得先打电话联系一下老熟人小陈。是他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在附近买了房,成了这片的“老客户”。

“你回来啦?”电话那头小陈声音里带着点惊讶,也许是从朋友圈里看到过他曾在甲方公司光鲜亮相的照片,穿西装、喝星巴克、……谁也没想到他会又回到这片旧小区里。

“嗯,回来……歇一歇。”顾鸣说,“工作先缓缓。”

“这年头工作谁不缓?你那边……出事了?”

顾鸣没回答,沉默了几秒,轻轻一笑:“没出事,就是理想主义者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小陈说:“那就回来吧,哥这边冰箱里还有酒。”

从Yin行App退出登录,是顾鸣一天里最轻松的动作。他已经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点开余额,看看哪张卡还有点流动性。五张信用卡,三张已经分期透支,两张快封卡。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用不同颜色标注每张卡的还款日期与额度。

他想过再去找份工作,哪怕是做地推、摆地摊也好。但这座城市的就业市场,已经不欢迎一个年近三十、履历断裂的“前白领”了。他不是不能重新开始,而是没人愿意给他机会从底层重新打拼。

他躺在床上,翻着手机上的各种招聘,页面全是“主播招募、She群裂变、课程分Xiao”之类的副业信息。他曾尝试做社群带货,一个月收入不到三百块;也试过跑外卖,但手头那辆电瓶车电池坏了,换一块要五百块,他犹豫了很久没下单。

最让他崩溃的是家庭群里的一句提醒:

【妈】:鸣鸣,下个月房Dai要记得还啊。

【爸】:我这边要看牙,补牙医生说至少两颗起步……

【妈】:你有医保卡的钱没用完吧?记得给我输几次液,肩周炎又犯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围困在无形的城里,每一堵墙上都贴着“责任”二字。他努力想找到一个“出口”,但所有方向都写着“你必须成为别人依靠的人”。

有一天傍晚,顾鸣去了老城区一家小型装修建材店。那是父亲当年工作过的地方,后来老板换了人,顾鸣去找那位熟人,想应聘临时工。活不多,工资一天150,但能管两顿饭。

他穿着旧工装,在油漆桶与水泥板之间来回搬运。一开始手上起泡,脚也疼,但几天下来竟然适应了。他有种错觉:自己终于能靠一份简单又直接的劳动活着了。

下班回家,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列出几条计划:

[if !supportLists]1. [endif]把剩余三张卡做“账单协商”,申请最低还款;

[if !supportLists]2. [endif]每月控制消费在3000元内,优先还房Dai和父母药费;

[if !supportLists]3. [endif]暂停所有社交,应酬一律拒绝;

[if !supportLists]4. [endif]若三个月后仍未改善生活,再考虑彻底“出逃”:回老家,转行做小生意。

那一晚,他看着墙角那面泛黄的“梦想愿望板”——大学时贴满的心灵鸡汤、TED演讲笔记与人生目标清单,如今早已卷边脱落。他撕下一角,写下两个字:

活着”。

一天下班路上,顾鸣在地铁站看见一位穿着破旧的老人蹲在角落乞讨。老人满脸皱纹,眼睛却透着一丝倔强和不屈。

顾鸣突然想到,自己曾多么轻视这样的人,曾梦想着凭一腔热血和才华“逆袭”,却忽略了生活中无数普通人的真实境遇。

他掏出钱包,递了五十元给老人,老人感激地点头。那一刻,他体会到,所谓理想,绝不是高高在上的云端,更多是脚踏实地的坚韧。

他终于明白,自己必须放下“理想主义者”的面具,承认失败和现实,但并不意味着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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