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断失白头约,流水无情向幽都
清脆的电话铃声终止了两个人各自的思绪。李燃说,“你慢慢吃,我去接。”
云烟示意,但她的眼神随着李燃也落到办公桌那里,甚至站起身紧盯着,不放过李燃接起电话时的每个表情。
只见竭力保持镇定的李燃突然神色惶恐,语速极快地说,“好的,我知道了!”
李燃放下电话,声音深沉迟疑:“海总说,涧洵——在抢救。”
云烟只觉得瞬间被一块大黑布包裹,除了无尽的黑暗,就是窒息感的逼迫。
被李燃扔下的听筒倒挂在办公桌旁来回晃动。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总之他跪在地上接住了晕倒的云烟几乎是本能使然。
“云烟,云烟——”他失态的喊叫着。
正在他拨打急救电话的时候,云烟苏醒过来,面容苍白,血色尽失,有气无力的说,“李燃,带我去找涧洵。”
李燃点头扶起她,女孩双腿软的撑不住半点重量,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毫无力气地耷拉着。眼皮重得快要合上,整个人软塌塌的被李燃半扶半抱着下楼。
手术室外海鸥夫妇坐立难安。秦家人也赶上了最近的航班。
云烟被李燃直接送去急诊,挂上了吊瓶之后,坐着轮椅被李燃推到手术楼层。透明的氧气管固定在她苍白的脸颊两侧,细弱的气流均匀地起伏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发绀的唇瓣慢慢褪去青灰,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海鸥迎过来,俯下身子,心疼地握住云烟的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不是让你好好保重自己吗?这可怎么好啊?”
“我没事,涧洵,怎么样了?”
海鸥掩面而泣,“医生会尽力的,吕南也在”。
云烟轻“嗯”了一声,示意李燃推她到手术室门前。
水庆国跟过去,他实在担心那丫头的身体。
“孩子,听话,你回病房去休息,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通知你。”
海鸥也说,“就是呀,我们守在这就行了。你得好好休息,别再累垮了。”
自从云烟的肾给了他们的儿子,他们就从心底里认下了这个女儿。
云烟气息不足,但语气郑重,“不用了,我没事,为了涧洵,你们要珍重自己。”
几个小时过去了,云烟如灵魂出窍一般,视线紧紧缠住手术室的门不曾移开。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毫无表情的脸上除了病态的苍白,看不出一点悲伤、失望,或者恐惧。这让站在一旁的李燃更加担心,一个人若是连情绪都没有了,那还能算是个活着的人吗?所以他时刻准备着抢救随时可能撑不下去的云烟。
凌晨已过,阴冷的气息逐渐加重。“正在手术”四个字越发红的刺眼,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狠狠地勾住所有人的心。
秦家人下了飞机,风尘仆仆奔去医院。路上秦天顾不得其他,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自从寻回这个儿子,秦世雄夫妇从没见过他如此的惊慌失态。他们明白,秦天怕的是如果涧洵有个三长两短,那丫头撑不下去。
而最让秦天难以相信和接受的是,水涧洵竟然真的要那么做。当时,他应了水涧洵的请求,回上海之前瞒着云烟去见了他一面。水涧洵的那些话犹在耳畔,可是,那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
门诊楼前,车还没有停稳,车门被暴力推开,秦天跳下车,仓促狂奔,不顾身后父母妹妹焦急的大喊。
空荡的门诊大厅里,他急躁地连续按了十几下电梯按钮,眼看着数字变换着,可他还是觉得太慢,暴躁地砸了一拳后转身奔向步梯。
看着哥哥的身影倏地消失在步梯口,秦月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去?电梯来了。
等父母气喘吁吁地走进电梯,秦月愤懑地发起牢骚说,你们的儿子像是心脏有毛病的人吗?刚才的样子,以为他装了钢铁侠的心脏了呢!
秦世雄夫妇已经过了一路小跑的年纪,急促的喘息使他们时不时地要调整气息,根本顾不上搭话女儿的抱怨。但他们知道女儿心疼他们,是才看不惯哥哥鲁莽的行为。
步梯间的秦天奔跑着,也不管那个破心脏是否活着,只要不倒就坚持奔跑。额前的汗珠越来越密,耳朵里传来厚重的嗡鸣,眼前有那么几秒钟呈现了不透明的白雾场景。
云烟,等我,一定等我。秦天手握成拳,开始凭着感觉攀爬逐渐看不清的台阶。
电梯里的人刚出来,“哐啷”一声,步梯间的门也被撞开了。秦月见状,赶紧跑上前扶住跌跌撞撞的哥哥。
“你还好吗?还好吗?医生,医生。”秦月大喊。虽然她已经逐渐适应了哥哥时不时地擦边死亡边缘线,甚至试着接受哥哥突然离开,但这一刻还是惊恐万状。
秦天虚弱的说不出话,只把食指竖到妹妹的嘴边,摇摇头。
秦世雄夫妇虽然急在心里,但也清楚这个儿子他们劝不了,更拦不住。除了由他去,只能祈求老天保佑。
一行人到了手术室,海家两姐妹相迎,哽咽难言。就连秦世雄和水庆国也是互相扶持,拍着肩膀互相安慰,潸然泪下。
秦天被秦月搀扶着,望着轮椅里那个不曾回过头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李燃迎过来搀起秦天,一步一艰难地走向云烟。
我一直等着,等着与你见面,只是不知道,见了面又能怎么样?任何一秒都是心疼,我站在崖边,眼睁睁看着你义无反顾的那一跳,然后飘落、飘落,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光是痛都显得轻巧了,最难愈合的伤是无能为力。云烟呀!不能替你去痛,是我最大的伤、最深的痛。
秦天闭上双目,咽下所有的心疼,稍作调整后,来到女孩面前,轻唤一声,云烟。
他单膝顺势下沉,另一只腿屈膝蹲稳,身体微微前倾,恰好与轮椅上的人视线齐平。秦天双手自然搭在女孩膝盖上,紧紧握住那一双消瘦的近乎透明的双手。脆弱的骨骼和冰度的凉瞬间穿透他的手心,使他禁不住颤抖,快速低头吸回涌满眼眶的泪水。
随着一声“小叔。”让他不得不竭力压下心痛,含着柔软的微笑重新抬起头看着云烟。
“小叔。”云烟又叫了一声,泪水落过了声音的节奏,顺着清瘦苍白的两颊汩汩流下,聚集在下颌,汇成无数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到衣襟上,瞬间又晕开出各种形状,像一种无法预想的结局。
秦天轻“嗯”了一声,“我在,我在。”忍不住伸手去擦拭女孩的眼泪,却发现它们犹如决堤的湖泊,顺着他的手指泛滥成灾,涌进了他的手心里。
丫头,你何曾如此心痛呀,就是年少时的劫难,也没这般绝望过。一生的眼泪怕是要流尽了。秦天红着眼睛缓缓站起身,轻柔地将女孩依附在自己身上。他习惯性地摸着丫头的头,像从前那样。不禁心中慨叹,命运彻底改变了你的模样,以前的你多么乖顺呀?
被高大的身躯笼罩,让云烟瞬间不那么孤独、害怕,那是本能的感觉,来自于信任。
“咔嗒”一声,“正在手术”毫无征兆的暗灭,众人齐齐围住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门开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停止。颤抖的询问声在空寂的手术厅内回荡不休。
走出来的医生,眼睛布满红血丝,他摘下口罩,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好似从天际传来的哭喊声肆起。
秦天心里恨恨的咒骂,水涧洵,你个王八蛋,好狠的心呐。最终你还是忍心舍了她,那就别怪我捡走她,不再奉还。想着他担心地看向云烟,只见她不哭不喊,怔怔地如灵魂出窍一般,目光散散地落在某处,眼睛不眨一下。
推出病床的滚轮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白色的尸单从头到脚盖住了床上的人,没有一丝起伏,连单角都静得发沉。护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扶着病床边缘,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海鸥夫妇踉跄着扶住床沿,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却又在离尸单一寸的地方停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使他们捶胸顿足的哭泣。
秦天把云烟推上前,替她掀开那层隔开生与死的白布。是的,此刻能替她做决定的人只有他。水涧洵死了,必须让她亲眼所见。
云烟缓缓站起,忘记了哭泣,只顾仔细地审视那张夜夜梦萦的脸。
“你终于肯见我了,涧洵,对不起,说那些负气的话是我的错,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病床缓慢移动,护士满含悲伤的说了一句“请节哀!”
“不要,不要丢下我。”云烟紧紧握住床沿儿,慌乱中抓住了沉睡不醒的人儿的手,“串珠还在,涧洵,听我说,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不会再让你去选择,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不会,求你,等我。”
突来的诡异断裂声,只有云烟清晰地听到。她眼睁睁地看着蓝色的串珠散落,手里握住的只剩一根断掉的红绳。跳跃的珠子滚跳去四面八方,像是消散的缘分,溃败的感情,永不相见的别离……
病床被推远,众人跟从而去,秦天抱住失魂倒下、意识全无的云烟,李燃迅速提起吊瓶和他一起,奔去急救室。
秦天起誓,丫头,这一路的绝望,小叔我来替你捡拾。从今以后,再也不准你去做谁的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