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力量”更具穿透力

前几天,翻看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经典诗话》丛书,看到晚唐孟棨《本事诗》中崔护“人面桃花”的完整故事,才知道这首唐诗的背后,居然藏着一个美丽而又奇异的故事:
唐贞元年间,崔护科举落第后于清明踏青,至长安城南桃林讨水,邂逅农家女。二人互生情愫却未逾礼,崔护次年重访不遇,题诗于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姑娘见诗后相思成疾绝食而亡,崔护闻讯恸哭,其真情竟使姑娘复苏。崔直言心意,两人终成眷属。
“寻春遇艳”和“重寻不遇”是难得的文学素材,可以写成叙事诗。崔护没有这样写,说明唐人更习惯于以抒情诗人的眼光、感情来感受生活中的情事。而不在于叙述了一个人们感兴趣的故事。“人面桃花”的故事,其真正打动人心的力量,并非那个“死而复生、终成眷属”的神话尾巴,而恰恰是“重寻不遇”那一刻,无比真切的遗憾之美。
它诠释了一种普遍性的人生体验:在偶然、不经意的情况下,遇到某种美好事物,而当自己去有意追求时,却再也不可复得。这也许正是这首诗保持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的原因之一。至今其现实意义仍很深刻,远超其表面上的浪漫传奇。
在崔护过世近半个世纪后,晚唐文人孟棨在《本事诗》中,编撰了“人面桃花”的故事。应该说,在历史的长河中,它对传播崔护的诗,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根本的力量,还是这首诗本身的巨大感召力。
如今,我以现代人的眼光看,《题都城南庄》这首诗奇幻优美,流传千古。孟棨依附这首诗的故事,具有明显的市井传奇色彩,显然追求的是传奇效果而非历史真实。这个故事的“神话尾巴”,太离奇,削弱了“错过”本身带来的美学冲击力,堪称“狗尾续貂”:“死而复生”,犹为惊悚;终成眷属更为离奇。一个封建社会的士大夫,与一面之缘的农家女缔结姻缘,这在当时社会几乎是“天方夜谭”。文学研究所教授学者编著的《爱情大典》,在这个故事中,题目是“一见钟情,竟成永别”,他们没能如唐人孟棨那样写下去,只写到“崔护痛哭桃花女”为止。大概怕现代人接受不了,他们没有胆量续下去。如果我们抹掉这个神话结局,褪去“死而复生、终成眷属”的奇幻滤镜,“错过就不在”的遗憾才更贴近真实人生——恰恰这种“不完美的遗憾”更具现代性。现代人对“不完美”可以坦然接受,即使结局未知,甚至没有好的结局,那份短暂相遇的美好本身,也足以照亮我们的心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应该更珍视相遇、相知的过程,而不是执着于必须“在一起”的结果。那段温暖的心动和美好,本身就是生命馈赠的礼物。
梁山伯与祝英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坟墓上彩蝶双舞,比翼双飞。这种结局不是“完美”,而是对遗憾的诗意升华,正因为这份不圆满里藏着最真挚的深情,才跨越千年依然动人。这种“遗憾的力量”,其实比所有刻意的圆满,都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梁祝的化蝶是将遗憾推向极致,

并转化为永恒的象征;而“人面桃花”的复活则是试图用魔法消解遗憾,反而落入了俗套。
如今再读“人面桃花”,倒觉得那扇门上的诗,从来不是写给桃花女,而是写给每个站在“当下”与“错过”之间的我们——它提醒我们,这世间最不缺的是回忆里的桃花,最珍贵的,是当下正为你盛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