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173-西南游日记四(广西)_续6

      初七日。参慧早赴斋坛,余以衣濡未干,自炊自炙于岩中。而是日雨淋漓不止,将午,少间,乃趋城南讯舟,更入城补衣焉。是早有三舟已发,计须就其处俟之,盖舟从怀远来,非可预拟,而本地之舟,则不时发也。薄暮乃返洞取囊,以就城南逆旅,而参慧犹未反岩,不乃与别,为留钱畀其徒而去。是日七夕,此方人即以当中元,益不知乞巧,只知报先,亦一方之厚道也。其时雨阵时作,江水暴涨,余为沽酒漫酌,迨夜拥刍而卧,雨透茅滴沥,卧具俱湿。

      初八日。雨势愈急,江涨弥甚。早得一舟。亟携囊下待。久之,其主者至。舟甚隘,势难并处,余乃复负囊还旅肆。是午,水势垂垂逾涯拍岸,市人见其略长刻增,多移栖高原以避之。余坐对江流滔滔,大木连株蔽江而下,分阵漩涡,若战舰之争先。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顷刻满载,又以长索系其巨干,随其势下至漩湾处,始掣入洄溜,曳之涯间。涯人谓庐且不保,何有于薪?舟人谓余因水为利,不若汝之胥溺。交相笑也。

      初九日。夜雨复间作,达旦少止,而水弥涨。余仍得一小舟,坐其间,泊城南吊桥下。其桥高二丈,桥下水西北自演武场来,初涸不成流,至是倏而凌岸,倏而逾梁,人人有产蛙沉灶之虑。过午,主舟者至,则都司促表差也。又有本邑差以独木舟四缀其两旁,以赴郡焉,乃郡徼取以载汹者。其舟虽小,得此四舟,若添两翼。下午发舟,东南行,已转西南,二十里,过舞阳江口,晚泊于沙弓,水且及街衢,盖失来时之沙碛悬崖矣。

      初十日。昧爽放舟,一十五里,马头。五里,杨城。舟泊而待承差取供给于驿。其江之西北有崖濒江,盖东与马头对者也。抵午始放舟。五里,草墟。十五里,罗岩,村在江左,岩在江右。其岩层突沓斑驳,五色灿然。南崖稍底,有石芝偃峰顶,有洞匏剜崖半,当亦有胜可寻,而来时以暑雨掩篷,去复仅隔江遥睇。崖间猿鹤,能不笑人耶!又五里,杨柳。又五里,大堡。又十五里,旧县。又五里,古城。又五里,白沙湾。江北有尖峰两角分东西起,峭拔特甚,其南丛山即县治所倚也。江至白沙又曲而南,又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西门。龙江西自庆远来会。按《志》:县治西有穿山。而治西平临江渚,地且无山,安得有“穿”?又按:城北有笔架山、文笔峰,而不得其据。遍询土人,有识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峰丛立者,为笔架、文笔;又言其巅有洞,中透穿山,当亦即此。然方隅与《志》不合。而《志》既各标,兹何以并萃耶?承差复往驿中,余坐待甚久,泊多行少,不意顺流之疾,淹留乃尔!既暮,差至,促舟人夜行,遂得补日之不足焉。南二里,江之左为蛮拦山,削崖截江,为县城南障,江之右即峭峰丛立,土人所指为笔架、穿山者。而透明之穴,终无从瞩。棹月顺流,瞬息十五里,转而东北,行又五里,有山兀耸江东岸,排列而南,江亦随之南折,滩声轰轰,如殷雷不绝,是为倒催滩。岂山反插而江逆流,故谓之“倒”,而交并逼促,故谓之“催”耶?其时波光山影,月色滩声,为之掩映,所云挟飞仙者非欤!又南十五里,为古陵。又二十里,为皇泽墟。西与鹅山隔山相向矣。又南三里,抵柳州府,泊其南门,城鼓犹初下也。

      十一日。早入西南门,抵朱寓。则静闻与顾仆病犹未瘥也。往返二十日,冀俱有起色,而顾仆削弱尤甚,为之怅然。

      十二日。出东门,投刺谒王翰简之子罗源公,名唐国,以乡荐任罗源令,其弟上春官下第,犹未归。以疾辞。远从北门入,下午出南门,沿江询往浔州船,以中元节,无有行者。

      十三日。早从南门渡江,循马鞍山北麓西行,折而南,循其西麓,由西南坞中登山。石级草没,湿滑不能投足。附郭名岩,其荒芜乃尔,何怪深崖绝谷耶?仙弈岩在山半削崖下,其门西向,正与立鱼山对,只隔山下平壑中一潭。其岩内逼如合掌,深止丈余,中坐仙像,两崖镌题满壁。岩外石有石端耸,其上迸裂成纹,参差不齐,虽可登憩,而以为黑肌赤脉,分十八道可弈,似为未确。左有崖上削,大篆“钓台”二字,江遥潭隘,何堪羡鱼。盖博不及魏叔卿之台,钓不及严子陵之矶。惟登憩崖右石端,平揖立鱼岩中,梵音磬响,飘然天钧,振溢山谷也。崖左有级东南上,又裂一岩,形与仙弈同,西南向。中砌石为座,后有穴下坠,颇深而隘。右有两圆穴,大仅如筒,而中外透漏,第隘不能入其下。东南抵坳中,又迸一岩,亦浅隘不足观。盖仙弈三岩,齐列山半,俱相伯仲而已。

      既西下山麓远望,复得一岩,亦西向,正在中岩之下。其岩亦浅隘,中昔有碑,今只存其趺。石上覆有三圆岩,若梅花之瓣,惜飘零其二,不成五。出岩前,有石平砥如枰,而赤纹纵横,亦未之有。岩石有石窟如峡,北透通明,其中开朗可憩。而有病夫卧其前,已蠕蠕不能屈伸,荒谷断崖,樵牧不至,而斯人托命于此,可哀亦可敬也。出岩,西盘一山嘴,转其东南,山半有洞西南向。乃践棘而登,洞门岈然,其中高穹而上,深坠而下,纵横成峡,层叠为楼,不甚宽宏,而以危峻逼裂见奇者也。入门,有石突门右,蹲踞若牛而青其色,其背复高突一石,圆若老人之首。先是,立鱼僧指其处有寿星岩,必即此矣。但所指尚在东南黄崖悬削处,盖黄崖西面与立鱼对,而此则侧隐于北,当时未见耳。由突石之左悬级下坠,西出突石之下,则下坠渊削,而上级虚悬,皆峭裂不通行。东入峡道中湾环而进,忽得天光上映,仰睇若层楼空架,而两崖上覆下嵌,无由蹠虚上跻。第遥见光映处,内门规裂,高悬夹崖之端,外户楞分,另透前山之上,其顶平若覆帷,恨不能牵绡一登,怅怅而出。更下山而东,仰见北山之半,复有一门南向,计其处当即洞前光映所通也。见其下俱回崖层亘,乃稍东,循崖端西北而上,逾下崖,而上崖悬绝不得上。复从前道下,更东循崖角,西北登上崖。沿崖西陟,则洞前三面皆危壁倚空,惟此一线盘崖可通。前有平石如露台,内旋室方丈,四壁俱环柱骈枝,细若镂丝垂络,联布密嵌,而顶平如幕,下平如砥。西北内通一门,下临深峡,果即前所仰望透空处也。若断塞所登一线盘崖,从峡中设梯以上,此岩高朗如阁,正巢栖穴处之妙境矣。坐憩久之,仍循崖端南下,其南复有山鹊起。从两山夹中取道而东,可出马鞍之东隅,而中塞无路;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可抵上龙潭,乃往来大道也。从西麓仰眺山半,悬崖穹拓,黄斑赭影,轰然西向,欲一登无路。循山南行,有微径从草中东上,顷即翳没。竭蹶上登,得一门,外虽穹然,而内仅如合掌,无可深入。望黄赭轰削处,已在其北,而崖嘴间隔,不可盘陟。复下至山麓,再从莽中望崖而登。久之,抵轰崖下,其崖危削数千尺,上覆下嵌,若垂空之云,亘接天半,每当平削处,时裂孔一方,中多纷纶奇诡,第琐碎不能深入。循崖下北行,上有飞突之崖,下有累架之石,升降石罅中,虽无窈窕之门,如度凌虚之榭,亦足奇也。

      时日已过午,下山欲南寻上龙潭,计无从得饭,而东向峡中循马鞍东麓,即傍郭循江,既易得食,而又可窥屏风、登台,兼尽王氏山房诸胜,且取道两山间,更惬所愿也。乃披莽而东,见两崖石皆巉嵌,从翠翳之,神愈飞动。既而得燕蔬之畦。又东一里,得北来大道。截大道横过东去,一里,得聚落,则郡东门之对江渡也。于是濒江南岸倚屏山北麓东行,其处村居连络。一里,抵登台山。居聚愈稠。江为山扼,土人谓登台山巅有三虎,夜辄下山啖猪犬。民居环山麓而崖峻,虎得负嵎,莫敢撄焉。转而北去,路从山南绕其东麓而北。闻其处有杨文广洞,甚深杳,从江底潜通府堂,今其洞已塞,土人莫能指导,仅人人言之而已。登台之北又一里,有山横列三峰,其阴即王氏山房所倚,余昔从洛容来,从其北麓渡江者也。兹从南至,望见南麓有洞骈列,路当出其东隅,而遥闻洞前人声沸然,乃迂而西北,至其下,则村氓之群,社于野庙者也。洞在庙北半里,南向岈然。其山倒石虚悬,内裂三峡,外通三门,宛转回合而不胜深扩,然石青润而穴旁通,亦不意中所难得者。山洞望西峰之阳,复有一岩南向,乃涉洼从之,适有妇负刍自北坳来,问东西二洞何名,曰:“东洞名蛮王,西洞浅而无名,然中有蛇穴之。”问:“北坳可达王氏山房?”曰:“北坳乃樵径,无岐可通;大路从东麓而遥,小径缘西坡而近,然晚辄有虎,须急行。”余乃上西洞,洞门亦南向,而中果浅,皆赭赤之石,下无旁通之窍,何以蛇穴?内高五六尺,复有石板平庋,虚悬不能上,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圆,如井栏中剜,下适有突石,践石透孔,颈项恰出孔上,如罪人之囊三木者。然耸肩束臂,可自此上跃也。但其上亦不宽奥,不堪舒憩。遂下从西坡小径下山,循西麓而北逾一岗,竹坞蓊从。里余而得一茅舍,东倚山麓,西临江坡。坡上密箐蔽空,连麓交阴,道出其下,如行空翠穴中,不复知有西烁之日也。一里,北抵姚埠,即东门渡也。其上村居数十家。由村后南向登山,即王氏山房。时日已昃,余先每入一岩,辄以所携龙眼、饼饵箕踞啖之,故至此而后索餐,得粥四瓯,饭与茶兼利之矣。遂南入竹坞中,筤筜万个,森森俱碧玉翔烟,觉尘嚣之气俱尽。已而上山,石磴甚峻,西缘南折,穿榕树根中,透其跨下。其树小于桂林之榕树门,而一横跨街衢,一侧倚崖半,穿根透隙则同也。已又东上过一庋石片下,石去地五六尺,崖旁平皮出,薄齐架板,则山房在焉。小楼三楹,横列洞前,北临绝壑,西瞻市堞纵横,北眺江流奔衍,东指马鹿、罗洞诸山,分行突翠,一览无遁形。楼后即洞,洞高不为楼掩,中置西方诸像,而僧则托栖楼中,若为洞门锁钥者。盖王氏昔读书于此,今则以为僧庐,而名东林洞焉。洞后西、东分两窍:西窍从南入,稍转而东渐黑隘,不堪深入;东窍从南入,转而东忽透明焉。逾东阈而出,巨石迸裂成两罅:一罅北透则石丛,而平台中悬,可以远眺;一罅东下则崖削,而茅阁虚嵌,可以潜栖。四旁皆耸石云嘘,飞翠鸾舞,幽幻险烁,壶中之透别有天,世外之栖杳无地,非若他山透腹而出,一览即尽也。既而远至前洞,望渡舟甫去西岸。乃从洞东南跻岭上,石磴危峻,所望愈扩,遂南瞰登台焉。久之,下山,则渡舟适至,遂由东门共二里反寓。


译文

      初七日。参慧一早就去斋坛了,我因为衣服被雨打湿还没干,就在岩洞里自己烧火做饭、烘烤衣服。这天下雨下个不停,快到中午时,雨稍微小了点,我就赶到城南打听船的消息,又进城去补衣服。这天早上已经有三艘船开走了,估计得去船停的地方等着,因为船是从怀远来的,不是预先能定好的,而本地的船,发船时间也不固定。傍晚我才回到洞里取行李,然后去城南的旅店,参慧还没回岩洞,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就留了些钱给他徒弟,我就走了。这天是七夕节,这地方的人把七夕就当成了中元节,他们不知道乞巧,只知道祭祀祖先,这也是这地方人厚道的一点。当时雨一阵一阵地下,江水暴涨,我买了酒慢慢喝着,到了晚上就抱着干草睡觉,雨透过茅草屋顶滴下来,被褥都湿了。

      初八日。雨下得更急了,江水涨得更加厉害。早上一找到一艘船,我赶紧带着行李下去等着。等了很久,船主才来。船非常小,看样子很难挤在一起,我就只好又背着行李回旅店了。这天中午,江水眼看着就要漫过堤岸、拍打岸边了,街上的人看到水一点点不断上涨,很多都搬到地势高的地方躲避。我坐着面对滔滔江流,成棵的大树成片地顺江漂下,一会儿分列成阵,一会儿卷入漩涡,就像战船在争先一样。当地人大多用小船去拦截漂下来的零散树枝,一会儿就能装满一船,又用长绳子拴住那些大树干,顺着水势让它们漂到水流回旋的港湾,才把它们拉进回流里,拖到岸边。岸上的人说房子都快要保不住了,要这些柴火有什么用?船上的人说我们靠水获利,总比你们等着被淹好。双方互相开着玩笑。

      初九日。夜里雨又断断续续地下着,到天亮时才小了点,但江水更加上涨。我又找到一条小船,坐在上面,停泊在城南的吊桥下。那座桥高二丈,桥下的水从西北方向的演武场流来,起初干涸得不成水流,到现在却忽然漫过河岸,又漫过桥面,人人都有家中被淹、灶台被泡的忧虑。过了中午,船主来了,原来是都司催着去送表的差役。又有本县的差役用四艘独木舟绑在小船两边,准备去府城,是府里征调去载运那些汹涌水势的。我的小船虽然小,有了这四艘小船绑在旁边,就好像添了两只翅膀。下午开船,向东南行,又转向西南,走了二十里,经过舞阳江口,晚上停泊在沙弓,水都已经漫到街道上了,完全不像我来时看到的沙滩和悬崖了。

      初十日。天刚亮就开船,走了十五里,到马头。又走五里,到杨城。船停着等承差去驿站拿供给。江的西北边有座山崖濒临江边,大概东边与马头相对。直到中午才开船。走了五里,到草墟。又走十五里,到罗岩,村子在江左岸,岩洞在江右岸。那岩层层突起,斑驳交错,五色灿烂。南边的山崖稍低些,有石芝卧在峰顶,有山洞像葫芦一样挖在崖壁半腰,想必也有美景可寻,但来的时候因为暑热下雨,遮着船篷,去的时候又只能隔着江远远地看一眼。山崖间的猿猴仙鹤,能不笑话我吗!又走五里,到杨柳。又走五里,到大堡。又走十五里,到旧县。又走五里,到古城。又走五里,到白沙湾。江北有座尖峰,两角分东西耸起,特别陡峭挺拔,它南边的群山就是县衙所在的地方。江水到了白沙又拐向南,又走十里,下午到达柳城县的西门。龙江从西边的庆远府流来汇合。根据县志记载:县城西边有穿山。可县城西边平坦地临近江边,地界内又没有山,哪里来的“穿山”?又按记载:城北有笔架山、文笔峰,却找不到它们的所在。到处询问本地人,有认识的人指着城西南隔江陡峭的山峰丛立的地方,说是笔架山、文笔峰;又说那山顶有洞,从中穿透,就是穿山,大概也就是这里了。可是方位和县志记载的不符。而且县志既然各自标示,这里怎么又都汇聚在一起呢?承差又去驿站了,我坐着等了很久,停泊的时间多,行船的时间少,没想到顺流而下的快速,却被耽搁成这样!天黑后,承差到了,催促船夫连夜行船,这才把白天耽误的路程补上。往南二里,江左岸是蛮拦山,陡峭的山崖截住江流,是县城的南面屏障,江右岸就是陡峭的山峰丛立,当地人指为笔架山、穿山的地方。可是那透亮的洞穴,终究没机会看到。趁着月光顺流而下,转眼间走了十五里,转向东北,又行五里,有座山突兀地耸立在江东岸,排列着向南延伸,江水也跟着向南拐,滩声轰轰作响,像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这就是倒催滩。难道是因为山反向插入而江逆流,所以叫“倒”,而山水交相并立逼迫,所以叫“催”吗?这时候波光山影,月色滩声,相互映衬,所说的挟着飞仙遨游,不就是这种境界吗!又向南十五里,是古陵。又二十里,是皇泽墟。西边和鹅山隔山相对了。又向南三里,到达柳州府,停泊在南门,城里的鼓声才刚刚敲过。

      十一日。一早进了西南门,到达朱寓。静闻和顾仆的病还没好。我往返二十天,希望他们都有好转,可是顾仆身体尤其衰弱,为此感到失落。

      十二日。出了东门,递上名帖拜访王翰简的儿子罗源公,名叫唐国,凭借乡荐担任罗源县令,他的弟弟去参加春闱落第了,还没回来。因病推辞不见。远远地从北门进去,下午出了南门,沿着江边打听去浔州的船,因为中元节,没有开行的船。

      十三日。一早从南门渡江,沿着马鞍山北麓往西走,拐向南,沿着它的西麓,从西南的山坞中登山。石阶被草埋没,又湿又滑没法下脚。靠近城郭的名岩,荒芜成这个样子,更何况深山绝谷呢?仙弈岩在山腰的陡崖下,洞口朝西,正对着立鱼山,只隔着山下平壑中的一个水潭。这个岩洞里面狭窄得像合起来的手掌,深只有一丈多,中间坐着仙人的塑像,两边的崖壁上刻满了题字。岩洞外面的石头有块石头端立着,上面裂开成纹路,参差不齐,虽然可以登上去休息,但说是黑色肌理红色脉络,分成十八道可以下棋,似乎不太确切。左边有崖壁向上陡削,刻着大篆“钓台”二字,江流遥远,水潭狭窄,哪里值得羡慕钓鱼。说广博比不上魏叔卿的台,说垂钓比不上严子陵的矶。只有登上崖壁右边的石头顶端,与立鱼岩中的寺庙平视,梵音磬响,飘飘然如天乐,震荡充满山谷。崖壁左边有石阶向东南上去,又裂开一个岩洞,形状和仙弈岩相同,朝向西南。洞中用石头砌成座位,后面有洞穴向下坠,很深但很窄。右边有两个圆洞,大小像竹筒一样,里外通透,只是太窄不能进去。向东南走到山坳中,又迸裂出一个岩洞,也很浅窄不值得看。大概仙弈岩的三个洞,并列在山腰,都差不多。

      接着向西下山,在山麓远望,又找到一个岩洞,也是向西,正好在中岩的下面。这个岩洞也很浅窄,里面从前有碑,现在只留下碑座。石头上方覆盖着三个圆洞,像梅花的花瓣,可惜飘零了两个,凑不成五瓣。走出洞前,有块石头平坦得像棋盘,而红色的纹路纵横,也不曾见过。岩石下有个石窟像峡谷,向北透出光亮,里面开朗可以休息。却有个病人躺在前面,已经蠕动着不能伸展,荒谷断崖,打柴放牧的人都不来,而这个人把命托付在这里,既可怜又可敬。出了洞,向西绕过一个山嘴,转到它的东南,山腰有个洞朝向西南。就踩着荆棘登上去,洞门高大,里面高处向上穹隆,低处向下深坠,纵横交错形成峡谷,层层叠叠像是楼阁,不很宽大,却以高峻陡峭、紧逼开裂见奇。进了洞门,有块石头突出在门右边,蹲着像牛,颜色发青,它背上又高高突起一块石头,圆圆的像老人的头。之前,立鱼山的和尚指给我说这个地方有寿星岩,一定就是这里了。只是他指的还在东南方黄崖陡削的地方,大概黄崖西面和立鱼山相对,而这里则侧隐在北边,当时没看见罢了。从突出石头的左边沿着石阶下坠,向西走出突出石头的下方,下面下坠很深,上面悬空,都陡峭开裂不能通行。向东进入峡谷中的小路,弯弯曲曲地前进,忽然有天光从上照射下来,抬头看像层层楼阁凌空架起,而两边的崖壁上面覆盖、下面凹陷,没办法踩着虚空上去。只能远远看见光亮照到的地方,里面的门像规画一样裂开,高悬在夹崖的顶端,外面的门像木楞一样分开,另外穿透前山的上面,那顶部平坦得像覆盖的帷帐,遗憾不能牵着帷帐登上去,惆怅地出来了。再下山往东走,抬头看见北山的半腰,又有一个门朝南,估计那个地方就是洞中光亮所贯通的地方。见它下面都是曲折的崖壁层层延伸,就稍微往东,沿着崖壁顶端向西北上去,越过下面的崖壁,可是上面的崖壁高悬陡绝上不去。又从原路下来,再往东沿着崖角,向西北登上上面的崖壁。沿着崖壁向西攀登,洞前面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倚着天空,只有这一线盘绕的崖壁可以通过。前面有块平坦的石头像露天的台子,里面旋转的空间有一丈见方,四壁都是环绕的柱子、交错的枝条,细得像镂空的丝线垂挂着,连绵分布、紧密嵌合,而顶部平坦像幕布,下面平坦像磨刀石。西北向里面通一个门,下临深峡,果然就是刚才仰望到的透空的地方。如果阻断那登上来的一线盘崖之路,从峡谷中架设梯子上去,这个岩洞高敞明亮像楼阁,真是巢居穴处的绝妙境地。坐着休息了很久,仍然沿着崖壁顶端南下,它南边又有座山像鹊一样突起。从两山夹缝中取道向东,可以出去到马鞍山的东角,可是中间堵塞没有路;沿着南山的西麓取道向南,可以到达上龙潭,那是往来走的大路。从西麓抬头眺望山腰,悬崖穹隆开阔,黄斑赭影,轰然向西,想攀登上去却没有路。沿着山往南走,有小路从草丛中向东上去,一会儿就隐没了。竭尽全力向上攀登,找到一个门,外面虽然高大,里面却仅仅像合起来的手掌,没法深入。望见黄赭色轰然陡削的地方,已经在它北边,却被崖嘴隔开,没法盘绕着过去。再下到山麓,再从草丛中对着崖壁攀登。过了很久,到达轰然陡削的崖壁下,这崖壁高峻陡削几千尺,上面覆盖、下面凹陷,像垂在空中的云,横亘连接着半天,每当平坦陡削的地方,时常裂开一个方形的孔,里面多有纷繁奇特的景象,只是琐碎不能深入。沿着崖壁下往北走,上面有飞突的崖壁,下面有累叠架空的石头,在石头的缝隙中升降,虽然没有幽深的门,却像度过凌空的台榭,也足够奇特了。

      这时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下山想向南寻找上龙潭,估计没地方吃饭,而向东边的峡谷中沿着马鞍山东麓走,就靠近城郭沿着江边,既容易找到吃的,又可以看屏风山、登台山,顺便把王氏山房等各处胜景都看遍,而且从两山之间取道,更合我的心愿。就拨开草丛往东走,看见两边崖壁的石头都高峻嵌空,被翠绿遮蔽着,神思更加飞动。不久找到种有蔬菜的菜畦。又向东一里,找到北边来的大路。穿过大路向东走,一里,找到一个村落,是郡城东门的对江渡口。于是沿着江南岸,靠着屏山北麓向东行,那地方村落相连。一里,到达登台山。聚居的人家更加稠密。江流被山势所扼,当地人登台山顶上有三只老虎,夜里就下山来吃猪狗。民居环绕着山麓而山崖陡峭,老虎仗着山势,没人敢去触犯它。转向北去,路从山南绕到山东麓再往北。听说那地方有个杨文广洞,非常深邃,从江底潜通到府堂,现在那洞已经堵塞了,当地没人能指点,只是人人都在说罢了。登台山北边又有一里,有座山横列着三座山峰,它的北面就是王氏山房所依靠的地方,我之前从洛容来,是从它的北麓渡江的。现在从南面来,望见南麓有洞并列,路应该经过它的东角,却远远听到洞前人声嘈杂,就绕道向西北,到它下面,原来是村民们在野庙里祭祀。洞在庙北半里,朝南,洞口高大。这座山的石头倒悬虚空,里面裂成三处峡谷,外面通着三个门,宛转回合,深邃开阔得惊人,而且石头青润,洞穴旁通,也是意料之外的难得景色。从山洞望见西峰南面,又有一个岩洞朝南,就涉过洼地过去,正好有个妇女背着柴草从北边的山坳过来,问她东边西边两个洞叫什么名字,她说:“东洞叫蛮王洞,西洞浅而无名,不过里面有蛇住着。”问她:“北边的山坳能通到王氏山房吗?”她说:“北边山坳是打柴的小路,没有岔路可通;大路从东麓走比较远,小路沿着西坡走近些,不过晚上就有老虎,得赶紧走。”我就上了西洞,洞口也是朝南,里面果然很浅,都是赭红色的石头,下面没有旁通的孔洞,怎么会有蛇住着?里面高五六尺,又有石板平铺着架着,悬空着上不去,而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孔,像井栏中间挖空了,下面正好有块突出的石头,踩着石头穿过圆孔,脖子刚好从孔中露出来,就像犯人被枷锁套着三处木头一样。不过耸起肩膀,收拢手臂,可以从这里跳上去。但那上面也不宽敞深邃,不能舒展休息。就下来从西坡的小路下山,沿着西麓向北翻过一道山岗,竹林茂密。走了一里多找到一个茅屋,东边靠着山麓,西边面临江坡。坡上茂密的竹林遮蔽天空,连绵的山麓交相成荫,小路从下面经过,就像行走在翠绿的空洞中,不再知道有西晒的太阳。一里,往北到达姚埠,就是东门渡口。那上面有几十户人家。从村子后面向南登山,就是王氏山房。这时天色已晚,我之前每进一个岩洞,就拿出带的龙眼、饼子岔开腿坐着吃,所以到这里才找饭吃,吃了四碗粥,饭和茶的好处都有了。就向南进入竹林中,千万根竹子,森森然都像碧玉在烟雾中飞翔,觉得尘世的喧嚣之气都消失了。不久上山,石阶很陡,向西拐向南折,从榕树根中穿过,从它下面跨过去。这棵树比桂林榕树门的树小,而一棵横跨街道,一棵侧倚在崖壁半腰,穿根透隙则是一样的。不久又向东上,经过一块架着的石片下面,石头离地五六尺,崖壁旁边平坦地伸出来,薄薄地齐着架起的木板,山房就在这里了。小楼三间,横列在洞前,北面临绝壑,西面可眺望城上矮墙纵横,北面可眺望江流奔涌延伸,东面可指看马鹿山、罗洞等山,分列着突起的翠色,一览无余。楼后面就是洞,洞高不会被楼遮住,洞中放置着西方诸佛的塑像,而和尚则寄居在楼中,像是给洞门当钥匙。大概是王氏从前在这里读书,现在则变成了僧房,而命名为东林洞。洞后面向西、向东分两个孔洞:西边的孔洞从南进去,稍微转向东就渐渐黑暗狭窄,不能深入;东边的孔洞从南进去,转向东忽然透出光亮。走出东边的门槛,巨石迸裂成两条缝隙:一条缝隙向北穿透,石头丛生,而中间悬着一座平台,可以远眺;一条缝隙向东下延,崖壁陡削,而茅草阁楼虚悬嵌空,可以隐居。四周都是耸立的石头,云气嘘拂,翠色飞舞如鸾鸟,幽深奇幻,险峻闪烁,壶中另有一番天地,世外没有地方可以栖身,不像别的山穿透腹地而出,一眼就看尽了。不久远远地走到前洞,望见渡船刚刚开向西岸。就从洞东南登上山岭,石阶高峻危险,望见的景色更加开阔,就向南俯瞰登台山。过了很久,下山,渡船正好到了,就从东门一共走了二里返回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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