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永茂树 收养弃犬

(原载2000版讲谈社「ヒトのオス飼わないの」 

作者:富永茂树

1994年2月末,从次日早晨起整整两天中,我将为日本原子能研究所的研讨会担任翻译,晚上七点乘上特快列车朝东海村方向驶去。将在上野车站小卖店买的《アエラ》杂志哗啦哗啦地翻着,一幅狗的大幅照片跃入眼帘。它的脑袋歪着,黑眼珠又大又亮,瞳孔凝聚,盯着你看。那宛如深深湖水般的瞳孔似乎将我吸引住了,便不由自主地读起下面的报道来。大致内容如下:

“曾几何时,原产西伯利亚的爱斯基摩犬成了热门,简直炙手可热。可是,在实际喂养之后,才发觉这种相当于西伯利亚狼远亲的爱斯基摩犬所食用的肉量,以及必要的遛狗次数与人们原来想象的相差悬殊。由于日本人的住宅所限,普通的饲养者难以应付。如今热潮已过,被遗弃的爱斯基摩犬满街都是。

在各自治县运营的动物管理办公室收养的弃犬之中,爱斯基摩犬所占的比例急速增加。被收养的弃犬如果在一周之内没有主人来认领,就将被处理,也就是用药毒死。然而,也有许多养主,特地将他们养的爱斯基摩犬带到动物管理办公室,要求帮助处理,有的甚至连姓名也不留下便匆匆离去,这样的例子相当多。

照片上的狗估计是两岁的雄性爱斯基摩犬,名叫露露,现在东京都日野市动物管理办公室的保护之下。受保护的狗一般对人有不信任的倾向。由于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敏感的察觉,所以非常害怕,一点也不温顺。可是,露露却浑身散发着对人类的信赖,并表示着好感。动物管理办公室的管理员至今不忍处死对自己充满信任,温顺可爱的露露。一周内处理的限期被延期了,如今露露的寿命已经被延长了一周。”

读完这篇记事,我的决心已经变得不可动摇:“收养露露!”

到达东海村的旅店,马上查了电话号码,往日野市动物管理办公室打了电话。可是听到的却是录音电话刻板而悦耳的声音:“今天的业务已经结束,明天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请再光临。”

次日早上,在一楼餐厅用早餐的时候,背后传来同事真梨子小姐的声音:“瞧,那条狗!”

这是一条略微偏大的中型犬,面目粗犷,颇似柴犬,秋田犬和狼犬三者的均匀结合。隔着玻璃窗,它正摇晃着尾巴向我们凝视。我将早餐吃剩的面包和香肠用纸巾包起来,和真梨子一起刚走了出来,它便浑身迸发着喜悦奔到我们跟前。这是一条雄狗,它似乎查觉了纸巾中包的东西,乖乖地坐了下来。虽然未戴项圈,但可以肯定是条家犬。我们把面包和香肠放到它跟前,转眼间便被它吃个精光,吃食的样子十分令人喜爱。

“是那种不忍弃之的狗啊。给它喂了一点食,遭来经理一顿训呢!”旅店附近一幢楼内,一位办事员模样的老大爷大声说。

“可是,露露今天也许会被处死了呢。”

眼前的狗使我想起了另一条狗的事情。看了看表,正好早上八点半,马上往日野市动物管理办公市打电话。

“是读了《アエラ》上的报道为露露的事吗?”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筒里的声音打断了。

“由于刊登了报道,接续不断有人来询问呢。已经由可以使人放心的人将它领去收养了。”

哦,是这样,露露看来很幸运呢。放心的同时,又不免心中嘀咕:眼前的这条流浪狗什么时候会被当作野狗捉住并捕杀,也许被毒死呢?但是,怎么将这条狗运送到东京家里去呢?它果真会同我家的猫友好相处吗?这些念头在我的脑海盘旋。

9点正,原子能研究所的研究员松岛先生前来迎接。参加研讨会的乌克兰人和我们这些翻译乘上专用的面包车开到了研究所。我向松岛先生请教了到那里去买狗的项圈和铃铛,还询问了从这里到东京出租车要多少钱。大约要十万日元,当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带野狗回东京去,这是认真的吗?”

松岛先生非常惊讶,以至于忘了手中的方向盘,面包车好像要冲向反方向的车道。

在研讨会上,大家对切尔贝利事故之后的环境变化所作的调查研究报告交换了意见。我和真梨小姐交替各做三十分钟翻译,还想到了污染地区的狗呀猫呀什么的。

趁午间休息时与茨城县动物管理办公室联系,申报了被保护犬的特征,确认了至今无人来询问该走失犬的下落。接着向国营铁路水户车站打了电话,得知带狗上车要加付二百六十日元,而且规定狗必须置于笼内。

傍晚六点,我们回到旅馆,刚下面包车,前面提到的那条狗一阵风似的向我们飞奔而来。它咬住了我的大衣下摆,纠缠着我要我同它玩耍。我感觉完全成了它的主人,很自然地叫了它一声“阿原”,即原子能研究所的“原”。

第二天早晨,在乘坐前来迎接的面包车时我叫了声:

“阿原,一起走吧!”

它欢庆雀跃地乘了上来。突然对人怀有好感似的变得和蔼可亲,一下子将松岛先生和乌克兰的五位学者都征服了。沿着朝向原子能研究所的道路,松岛先生顺路在宠物店停了一下,买了项圈,牵引绳和笼子。

原子能研究所那地方,建筑物和建筑物之间的间隔很宽敞,到处是铺着草皮的树丛。正在开会时,将狗拴在这样铺着草皮的树丛中的一棵树上。阿原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十分镇静地轻轻将腹部贴在地上,姿势优雅舒展。情绪百分之一百安定。

下午三点会议结束,松岛先生用面包车将我送到了水户火车站。特快火车的发车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我将阿原放入笼子,立刻快步通过检票口,一跃登上我要乘坐的那班车。

好不容易来到我家,打开笼子,将狗放进院子,阿原简直像一阵风似的又奔又跳,像要消解三个多小时的运动不足。可是却好像没有下定决心进屋似的,前脚举起来放在门框上,后脚规规矩矩地决不踏进一步。身体的五分之四虽然进了屋内,后脚还撑在地面上,看得出是被以前的主人精心调教过的。

突然间,阿原向前探出身子,汪地叫了一声。顺着它的视线我回头看去,只见我家养的无理和有理两只猫,茸毛倒竖,腰背蜷缩,呜呜叫着。看到狗,它们尽管有些发怵,但渐渐地,好奇心占了上风,开始一点一点向狗靠近,五米,三米,一米……距离越来越近。阿原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尾巴不定地摇摆着,向两只猫送去友好的信号,不用说猫并不买账。它们用满是敌对的眼神,盯着这个比自己大七八倍的不可思议的动物。不知什么时候,雄猫无理接近了阿原,用前脚在阿原的鼻子上啪地拍了一下。

“汪汪!汪!汪!”

阿原一边向后退,一边悲鸣着。乌黑的鼻子被划出了一根红线,血啪嗒掉了下来。

我刚要它处理伤口,突然意识到新收养的狗必须先经兽医检查。

荒川先生仔细地检查了狗的健康状况,注射了预防狂犬病的针,才满意地按下了图章。

“体重十八公斤,没有患丝虫病,肾脏,肝脏的状况都很好。还有精神非常安定。这是条好狗啊!”

“不过,这是条杂种犬呢!”

先生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教训起我来:

“本来所谓杂种之类的品种,那里都不存在,请起码称它为非纯种狗!”

“啊,好的,对不起。不过,年龄大概有多少?”

“哦,还差不多是中学生哪!”

“先生,您是说中学生吗?”

“出生才八个月,仍然还要长大呢!”

“它能和猫和平相处吗?今天刚干了一仗呢!”

“如果打架,肯定是猫的一方赢。不过,过了三个月,安顿下来,就习惯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来在日本语中,最难相处的伙伴是“犬猿之交”;而英语和俄语中,则是“狗猫之交”。荒川先生既然满有信心地这样说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我望着阿原那里,心想:

“要请你费心了。”

它一阵风地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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