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96:贲卦·“文明以止”的“人文”敬畏

《周易》浅窥096:贲卦·“文明以止”的“人文”敬畏

贲卦讨论的是纹饰之“文”,纹饰之“文”不能背离文、质相偕的原则。所以,贲卦六爻,除六二爻讨论“贲其须”、九三爻讨论“贲如,濡如”外,其余四爻讨论的皆是不贲之“贲”。比如初九的“舍车而徒”、六四的“贲如,皤如”,比如六五的“贲于丘园”、上九的“白贲”,都是在劝诫人舍弃纹饰之“文”的。

纵观贲卦六爻的爻辞,作《易》者关于纹饰之“文”的思想跃然纸上、不言自明——真正的纹饰之“文”,应当是自然而然的。处贲卦者,该追求的不是纹饰之“文”,而是文质兼美——相辅相成的文、质相偕之美。

贲卦彖辞,第一次提到了“天文”、“人文”、“文明”等影响深远的大词。

所谓“天文”,是“分刚上而文柔”——以刚健文饰柔弱。孔子第一次从卦变关系的视角来完善彖辞,所谓“分刚上而文柔”,是就贲卦与泰卦的卦变关系而言的。泰卦泾渭分明,三阴爻居上,三阳爻居下,卦变为贲卦后,三阴三阳的格局没有改变,但从纹饰角度讲,变得更为错综复杂了。分泰卦九二刚爻上行至原本的上六阴爻之位,这一番以刚健纹饰柔弱的操作,使得阴阳分布更趋自然。或许,这便是孔子所讲的“天文”之意——自然而然的阴阳交错分布状态。

所谓“人文”,乃是圣人效法天地,自天地万物中提炼出的处世法则。就贲卦而言,《象传》讲“山下有火,贲”——贲卦上卦为艮山,下卦为离火,山下万家灯火,人间烟火文明遇山而止。这便是彖辞所讲的“文明以止,人文也”。孔子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其实就是为人之文明确立了一个边界,在边界之内尽可以深耕细作、孜孜以求;在边界之外须知道敬畏、能有所止。如此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文明,作如是想的,才是真正的人类智者。

所谓“文明”,乃是人之为人对于纹饰之“文”的探索成果。聚族而居、万家灯火是“文明”成果,“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更是“人文”以来,更为不朽的“文明”成果。

借助对贲卦的参悟,才有了如此不朽的“天文”、“人文”、“文明”观,才会有“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关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的觉悟。才会有“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一)原文

彖曰: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关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初九爻象曰:)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六二爻象曰:)贲其须,与上兴也。

(九三爻象曰:)永贞之吉,终莫之陵也。

(六四爻象曰:)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六五爻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上九爻象曰:)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二)白话试译

《彖传》说:贲卦,所行亨通。(就泰卦与贲卦的关系而言)以柔爻来文饰本来刚健的九二爻,文饰与实质相匹配,再加上处位得当,所以所行亨通。分出九二刚爻上行去文饰原本柔弱的上六终爻,所以相对于“小往大来”而提出“小利有攸往”,这是道法自然的文饰天道;文饰恰到好处、适可而止,不喧宾夺主,这是人所遵循的文饰人道。观察天文,以觉察、把握时令的变化;返观文明,以襄助天地化育万物、教化天下。

《象传》说:上卦为艮山,下卦为离火,山下万家灯火,这便是贲卦代表的意象。君子观此意象而明了庶务、庶政,不敢以轻慢、随意之心去决狱断案。

(初九爻象曰:)爻辞讲“舍车而徒”,车是在上位的君子所乘之器,初九爻的地位不够,尽管有机会乘坐,因于义不合,而主动舍弃不乘。

(六二爻象曰:)爻辞讲“贲其须”,六二阴爻与九三阳爻相应,贲卦上四爻组成综卦颐卦,六二爻与之形成嘴巴与胡须的关系,有与之偕动的文饰意象。

(九三爻象曰:)爻辞讲“永贞”,讲“吉”,强调坚持所守贞正才能吉庆,因为九三在下卦上位,刚爻居阳位,始终不欺凌居下位者。

(六四爻象曰:)六四柔爻居阴位,本来是自然当位的。为九三爻所阻隔,同与之相应的初九爻之间不能有效沟通,不免见疑。爻辞讲“匪寇婚媾”,起初心生疑虑,误以为来者是盗寇,辨明对方是前来求亲的婚配之人后,疑虑消解,最终不会有过失。

(六五爻象曰:)六五爻辞讲的“吉”,是因为六五居于至尊之位,贵而得位,高而有民,能以无限之赤诚、有限之“束帛”,主动访求隐居之贤人,上下沟通,自然有喜。

(上九爻象曰:)爻辞讲“白贲,无咎”,是因为上九处于贲卦终爻,文饰方面志得意满,到了返璞归真的程度。

(三)浅窥

贲卦《象传》讲“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君子观山下万家灯火的意象,为什么会对庶务、庶政有了新的认识,为什么不敢用轻慢、随意之心去决狱断案?

正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真将自己代入到万家灯火的烟火人间,才会发现这世间真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善良未必都是处心积虑,罪恶也未必都是十恶不赦。正因为如此,《中庸》才会肯定舜帝的“隐恶扬善”。所谓“文明以止”,不是要对善恶进行清算,而是文明当止于“去恶向善”的方向,当沿着这个方向持续前行、不断传承与发展。

《论语·子张篇》中,鲁国孟孙氏准备起用曾子的弟子阳肤做治狱官,阳肤准备上任前,专程找老师曾子请教治狱之道。曾子告诉他,在上位者治民失道,以至于民心离散太久了。你判狱时如果能还原犯罪事实,要悲悯、哀矜于为恶者的不得已,不可为自己所谓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没有心怀天下的悲悯心,怎么会有曾子这般“以明庶政,无敢折狱”的戒慎恐惧?怎么会有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庄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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