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希腊,埃及,伊朗这些曾有多神教后皈依一神教的文明,为什么总有人意淫它们应该恢复多神教?

如果想要探寻标题中的疑问,那就必须了解——异教思想的皈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如果我们重新来梳理一下希腊文化和历史时——我们会发现——在希腊化时期中,甚至犹太文化也已为希腊的影响所渗透。
而处于——整个地中海帝国的一些犹太社区,在地域上广为分散,使这种影响的速度加快了:这种影响,反映在后来诸如智慧书之类的犹太宗教文学中,反映在七十子希腊文本圣经和亚历山大的有关《圣经》的学术成就中,也反映在斐洛的柏拉图式宗教哲学中。
但是,在之后——随着基督教的出现,尤其是随着保罗肩负起将基督教的福音传播到犹太教范围以外地区的使命,犹太教的推动力转而开始促成一种对抗运动,且——这一运动从根本上改变了希腊人对古典时代较后数世纪中出现的基督教世界观所起的作用。
而希腊人的形而上学,认识论和科学的种种强有力的趋势,以及希腊人对神话,宗教,哲学和个人满足的种种独特的态度这一切,均由于犹太教和基督教共有的启示而大为变样。
超验的相的地位,虽然对柏拉图哲学传统是那么重要,并为异教知识分子所普遍承认,但在此时——却有了重大改变。
而且——奥古斯丁『奥古斯丁(英文:Augustine of Hippo,拉丁语:Augustinus Hipponensis,公元354年11月13日—公元430年8月28日),全名奥勒留·奥古斯丁,又称希波的奥古斯丁,出生于北非努米底亚塔加斯特镇(今阿尔及利亚境内),古罗马帝国时期天主教思想家,欧洲中世纪基督教神学、教父哲学的重要代表人物,是奥斯定会的发起人,是西方四大教会圣师之一。』同意柏拉图的意见,相构成了一切事物的稳定的,不变的形式,为人类知识提供了认识论上的坚实基础。
但是,他指出,柏拉图缺乏关于上帝创世的适当学说,来解释殊相对相的分有(柏拉图的造物主,即《蒂迈欧篇》中的造物主,并不是一个全能的至高无上的存在物,因为他把相强加于生成的混乱世界,而这一世界已经存在,正如相本身已存在一样;柏拉图的造物主与必然性即产生迷误的原因相比,也不是全能的)。
因此,奥古斯丁认为,犹太教和基督教共有的有关至高无上的造物主的启示,可以使柏拉图的那个形而上学的概念臻于完整,因为在犹太教和基督教看来,这位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可以自由地决定从无中创造宇宙,不过,它是依照存在于神圣心智中的原始的相——所确立的潜在的次序模式,来创造宇宙的。
为此——奥古斯丁把诸相——确认为道——即逻各斯的集体表现,并认为所有的原型皆包含在基督的存在之内,且表示了基督的存在。
在这里,更为强调的是上帝及其创世,而不是相及其有形的模仿,因为前一种构架使用并包含了后一种构架,正如从总体上看,基督教使用并包含了柏拉图哲学一样。
与另一方面——在对柏拉图作这种形而上学的纠正之外,奥古斯丁又加以一种认识论上的修改。
因为——柏拉图先前已将一切人类知识建立在两种可能的源头的基础上;第一种源头来自感觉经验,感觉经验是靠不住的,第二种源头则来自对永恒的相的直接知觉,对相的认识乃头脑中固有的,但给遗忘了,需要回忆,相提供了准确知识的唯一源头。
为此——奥古斯丁同意这种系统的阐述,坚称:如果人的头脑没有受到上帝的启发,就像没有为内心精神上的太阳所照亮那样,那么,人头脑中可能就不会产生任何思想观念。
因此,灵魂唯一真正的导师是内心的导师,是上帝。
但是,奥古斯丁又为人类知识添加了一个源头——基督教的启示—— 一个因人类的堕落而成为必需,并随着基督的再临而赠与人类的源头。
所有这一切均在《圣经》的圣约中给揭示出来,并因基督教会的传统而为人们所认识的真理,使柏拉图哲学臻于完整,正如它使犹太律法臻于完整一样,两者皆是为新秩序做的准备。
虽然在理论上,奥古斯丁的柏拉图主义是明确的,但在实践中,基督教强调的一神论削弱了柏拉图的相的形而上学的意义。
与上帝的基于爱与信仰的直接关系,较之智力上与相的偶遇,要更为重要。
相所拥有的任何实在,皆要依上帝而定,因此在基督教的格局中并不那么重要。基督教的逻各斯,亦即活跃的——道——创造性的,决定性的,起启示作用的,有救赎作用的一支配一切。
与此同时——各种原型皆具有多重性这一事实,进一步显示,认为这些原型在基督教普遍单一的精神实在中起重要作用的看法,是站不住脚的。
此外,随着将实在划分成神性的一些依次缩减的层面,新柏拉图主义关于存在的一种等级系统的学说,因原始的基督教启示(从公元1世纪起)的某些方面而遭到反对;这种原始的基督教启示,强调整个创世的一种基本的统一与神化,亦即所有从前的范畴和等级系统的一种民主爆炸。
相反,为犹太教与基督教共有的传统的其他一些成分,则强调上帝与其创世的绝对的一分为二,亦即新柏拉图主义为了赞同太一的神性——经由若干中间层面——比如——相——流溢到整个宇宙而予以贬低的一种一分为二。
但是,恐怕最重要的是,《圣经》中的启示较之关于柏拉图的相的任何巧妙的哲学论点,为基督教虔诚徒众提供了一种更易理解,更易掌握的真理。
不过,基督教的神学家们利用了基督教许多最重要的教义中的原型思想:整个人类分有亚当之罪,因此,亚当乃未得救的人类的主要原型:基督的受难包含人类的全部苦难,基督作为亚当第二,以自己的救世行为实现对所有人的救赎;由于每一种人类精神皆潜在地分有基督的普遍存在,基督乃完美人性之原型;无形的普遍的基督教会完全存在于所有单独的教堂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上帝完全存在于三位一体的三个位格中的每一位格上;基督作为普遍的逻各斯,构成了创世的全部与实质。
因此,《圣经》中诸如出埃及事,上帝的选民和应许之地之类的原型,从不停息地在文化想像力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虽然柏拉图的相本身,对基督教的信念系统并不很重要,但是,古代与中世纪的思想,通常倾向于按照类型,象征和共相来进行思考,所以,柏拉图哲学为理解那种思想方式提供了哲学上最为先进而复杂的框架。
诚然,相的存在及其独立的实在的溢出,会在后来的经院哲学中——成为热烈争论的问题——这种争论的结果——同时也将产生超越于哲学本身的持久影响。
而异教诸神则更明显地与《圣经》中的一神论相对立,因而遭到更强有力的摒弃。
异教诸神首先被视作各种真实的势力,然也被视作不甚像恶魔一般的存在物,故最终遭到彻底的摈弃,并被看作是各种虚假的神,即异教幻想的种种偶像;积极信奉这类偶像,不仅是愚蠢地受迷信思想支配,而且也是充满危险地信奉异教。
与此同时——各种古老的仪式和神秘事物,构成了对基督教信仰之传播的一种普遍障碍,因此,基督教的辩护士们与这些古老的仪式和神秘事物作斗争,他们所用的措辞与古典雅典持怀疑态度的哲学家们所用的措辞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处在新的情况下,怀有不同的目的。
就如克雷芒劝告亚历山大的异教知识分子那样,世界并不是充满神和恶魔的一种神话现象,而是由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依靠自力生存的上帝来予以天佑般的统治的一种自然界。
的确,异教诸神的塑像只是一些石制偶像,神话仅仅是原始的拟人化的故事。
只有唯一的,无形的上帝和唯一的《圣经》中的启示,才是可靠的。
苏格拉底前古希腊哲学家的哲学,如泰勒斯或恩培多克勒的哲学以及他们对物质元素的神化,并不比原始神话强。
或许——物质不应该受到崇拜,然而物质的制造者却该受到崇拜。
天体可能并不是神圣的,然而天体的创造者却是神圣的。
而恰此时,人类有可能从旧的迷信中解放出来,且为基督的真正的神圣之光所照亮。
*
原始想像力的无数神圣的对象,此时有可能被确认为,不过是人们先前天真地认为具有非实在的超自然力的种种自然事物。
人们不是各种动物或鸟,也不是各种树木或行星——被选为上帝的先知,成了神圣交往的真正信使。
为犹太教与基督教共有的极为公正的上帝,而不是希腊人的多变的宙斯,成了宇宙的真正统治者。
历史上的基督,而不是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或奥菲士或得墨忒耳,成了真正的拯救之神。
信奉异教的黑暗,此时为基督教的黎明所驱散。
克雷芒称异教的希腊与罗马世界末期就像先知提瑞西阿斯年老,有智慧,但双目失明,奄奄一息一样,劝这位先知摆脱自己日渐腐朽的生活与方式,抛弃昔日的狂欢和对异教的预言,让自己初步了解基督的新的奥秘。
如果他此时为上帝而锻炼自己,他就又能有视力,重见天本身,成为基督教的永远新出生的孩子。
因此,诸古老的神消失了,唯一真正的基督教的上帝显现出来了,并受到了崇拜。
不过,在异教的皈依中,出现了一种更微妙的,可加以区分的同化过程,因为在希腊化世界信奉基督教的过程中,异教诸神秘宗教的许多基本特征,此时成功地在基督教中表现出来:对一位其死亡与复活会使人类永存的救星式的神的信奉;有关精神启示与重生的种种论题:敬神者当中的群体为了获得对宇宙真理的有助于灵魂得救的认识而举行的仪式上的入会;入会之前的预备期,亦即对膜拜之圣洁,斋戒,宗教节日前夕的祈祷,清晨的仪式,宗教宴会,例行的列队行进赞美诗以及朝圣的种种要求;对新入会者的新名字的赐予。
但是,虽然有些神秘宗教强调物质所起的邪恶的禁锢作用,认为只有被接纳入会的人才能超越其外,但早期基督教却宣告,哪怕对物质世界,基督也开始实行救赎。
基督教进一步将一种非常重要的,公开的,历史的成分引入神话框架:耶稣基督并非一位神话中的人物,而是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由于他很可能将全人类而不是挑选出来的少数几个人当作新入会的人,故使犹太救世主的预言应验,给全世界的听众带来了新的启示。
对异教的种种奥秘来说,堪称为神话中一种神秘过程的奥秘——死而复活的奥秘——先前已在基督身上成为具体的历史现实,随着整个历史运动的一种随后发生的转变而展现出来,让全人类亲眼目睹并公开参与。
从这一观点看,异教的种种奥秘与其说是基督教发展的障碍,不如说,是使基督教更易迅速生长的土壤。
但是,基督教不像诸神秘宗教,由于它取代先前所有的奥秘和宗教,独自授予有关宇宙的真正知识,为伦理学安放一个真正的基础,故被宣告并确认为灵魂得救的唯一可靠的源头。
且——这样一种主张,在古典世界末期基督教的胜利中是决定性的。
只有如此断言,才能随着希腊化时期相冲突的宗教与哲学的多元化,随着无固定界线的一些大城市挤满了没有根基的人和一贫如洗的人,对希腊化时期种种令人焦虑的事,以新的自信予以解决。
基督教为人类提供了一个共同的家,一个永久的社区,一种明确规定的生活方式;所有这三者,皆拥有对宇宙确实性的一种源出圣经的,制度式的保证。
基督教在吸收种种奥秘以外,还进而吸收异教各种不同的神,因为随着希腊和罗马的世界逐渐信奉基督教,古典诸神被有意或无意地吸收到基督教的等级系统中(就像后来见于日耳曼诸神,见于为基督教西方所渗透的其他文化中诸神的情况一样)。
而且——它们的品格和特性给保留了,但此时,是联系基督教背景来理解它们,并将它们纳入基督教背景中,就像归入到具有多种身份的基督(例如,既是珀尔修斯,奥菲士,狄俄尼索斯,赫拉克勒斯,阿特拉斯,阿多尼斯,厄洛斯,太阳神,密特拉神,阿提斯,奥西里斯,又是阿波罗和普罗米修斯),圣父上帝(宙斯,克罗诺斯,乌拉诺斯,萨拉匹斯),圣母玛利亚(伟大的母亲,阿佛洛狄特,阿耳特弥斯,赫拉,瑞亚,珀尔塞福涅,得墨忒耳,盖亚,塞默勒,伊希斯),圣灵(既是有生殖力的诸女神的种种方面,又是阿波罗,狄俄尼索斯,奥菲士),撒旦(潘,冥王,普罗米修斯,狄俄尼索斯)以及众多天使和圣徒(马耳斯与天使长米迦勒的合并物,阿特拉斯与圣徒克里斯托弗的合并物)身上一样。
随着基督教宗教判断力从古典多神教的想像力中逐步产生,一个独一无二的复杂的异教之神的不同方面,被应用到三位一体的相应的方面,或者,就一个异教之神的似影子内阁的方面而言,被应用到撒旦身上。
阿波罗作为神圣的太阳神,即天上发光的王子,此时被看作是基督的一位异教前辈,而阿波罗作为突然的照明的提供者和预言与神谕的给予者,此时则被确认为是圣灵的存在。
普罗米修斯作为人类的正在蒙受苦难的解放者,此时给包含到基督这一角色身上,而普罗米修斯作为上帝的傲睨神明的叛逆者,此时则给包含到明亮之星[早期基督教教父著作中对堕落以前的撒旦的称呼]这一角色身上。
一度归因于狄俄尼索斯的心醉神迷般着魔的精神,此时归因于圣灵,狄俄尼索斯作为死亡与再生的自我牺牲的救世神,此时摇身一变,成了基督,而狄俄尼索斯作为放纵而出的性本能和攻击本能,亦即充满邪恶的原始精力且极度疯狂的恶魔似的神,此时则被确认为是撒旦。
因此,古代神话中的一些神被改变成教义上所确立的一些角色,这些角色构成了基督教的万神殿。
与此同时,关于精神真理的一种新概念也形成了。
神圣的实在和神圣的存在物,乃早先异教时代中属于神话的一类东西可变的,非教条的,易接受虚构的新奇性和创造性的变化,常受到互相矛盾的描述和多种多样的解释——对这类东西的种种叙述与描述,此时被独特地理解为是绝对的,历史的,不折不扣的真理,并对那些真理竭尽全力地加以阐明,加以系统化,使之成为不变的教义准则。
异教诸神的品格往往在本质上是不明确的既善又恶,有两副面孔,按情况而多变而基督教中的那些新角色,起码是正统教义中的那些新角色,则与此不同,不具备这种模棱两可,而是保持显然与善或者恶相一致的真实品格。
因为基督教的核心剧本,同犹太教(及其有巨大影响的波斯亲属,即琐罗亚斯德教这一典型二元论的宗教)的核心剧本一样,以善和恶这两个原始的相反的原则之间的历史冲突为主题。
因此,归根结底,基督教的善与恶亦即上帝与撒旦的二元论,乃其最终的一元论的一个派生物,因为撒旦的存在最终要依上帝即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和万物之主而定。
与异教观点相比,基督教的世界观仍然是通过一种超验的原则建立的,但此时,它成了一种确实无疑的整体式结构,完全受一个上帝的支配。
先前在希腊人当中,柏拉图是一个最主张一神论的人,然即便对他来说,"上帝"和"诸神"也常常是可互换的。
然而于此时——对基督徒来说,决不存在这种模棱两可。
虽然超验的事物依然是首要的,就像在柏拉图那里一样,但不再是多元论的。
且——诸相是派生的,而诸神则是十分可憎的。
尽管受到柏拉图哲学和奥古斯丁的智力的影响,但基督教接近真理的方式,基本上却不同于古典哲学家的方式。
无疑,确切来说——理性在基督教的灵性中起了作用,因为就如克雷芒所强调的那样,人正是凭借自己的理性,才能接受天启逻各斯。
人的理性本身,乃上帝原先创世的礼物,在这一创世中,创世的原则是逻各斯促成的。
因此,与异教的那种更为含糊不清的一分为二相比,正是基督教高超地将智力与狂热崇拜紧密结合在一起的这一做法,在古典时代末期基督教占据统治地位的过程中起了如此决定性的作用。
希腊人其独立的智力的自我发展的哲学计划,与经验世界有关,也与使那个世界有序的绝对知识的超验的范围有关,不过,与希腊人的这种哲学计划截然不同,基督教的方式是以一个人即耶稣基督的启示为中心,因此,虔诚的基督徒是通过读圣经来寻求启蒙。
就像对许多希腊哲学家如亚里士多德来说那样,要领会宇宙真理,仅有智力是不够的,哪怕用柏拉图或柏罗丁所强调的道德纯洁来予以补充,也不够。
除此之外——信任和信赖在与上帝自由赐予的恩典的神秘的相互影响中起作用,随着人类坚持这种信任与信赖,信仰灵魂对基督的天启真理的自由选择后的积极信奉在基督教的判断力中,起了关键的作用。
因为基督教宣告了个人与超验的事物的关系。逻各斯不仅是一种非个人的心智,而且是一种像神一样地人格化的道,即上帝赐爱的一种行动,向所有人揭示了人类和宇宙的神秘本质。
逻各斯乃上帝的救世之道;笃信则能得救。
因此,对理解各种事物更深一层的意义而言,信仰乃主要手段,而理性则是一种遥远的次要手段。
为此——奥古斯丁不再自诩为智力高度发展的人,而是恭顺地信奉基督教的信仰,从而完成了自身最后的皈依。
此外——除了柏拉图哲学外,奥古斯丁先前其理性智力的一种纯哲学发展的结果,只是增强了他对发现真理的可能性的怀疑态度。
对奥古斯丁来说,甚至新柏拉图主义的哲学,亦即异教诸思想体系中在宗教方面最深刻的那种体系,也有其根本性的缺点和不完整的方面,因为在该体系内的任何地方,他都不可能找到自己如此渴望的那种个人与上帝的亲密关系,也不可能找到超验的逻各斯已成为众生的那种神奇的启示。
相比之下,阅读保罗的书信,却在奥古斯丁身上唤起了他视作精神上的解放而所体会到的那种认识。
从那时起,他拥有获取真理的一种新对策:"我信仰上帝是为了理解。"
在这一点上,奥古斯丁的认识论显示了它的犹太教基础,因为正确的认识完全取决于人与上帝的正确关系。
毕竟——若无开始时对上帝的信奉,智力探索和理解的整个轨道,就会不可避免地给抛到灾难性的错误方向上。
因为——按基督教的观点,人的理性也许曾经是足够的,因为在天国中的时候,人的理性仍拥有其原来与神圣智力的共鸣。
但是,在人背叛上帝,放弃天恩之后,人的理性越来越受到遮蔽,对启示的需要成为不容置疑的事。
因此——依靠并发展专属于人的理性,必然会导致危险的无知与错误。
的确,人的堕落本身,是由人从善与恶的知识之树上偷取禁果引起的,而偷取禁果,是人向思想独立和引以为荣的自力更生迈出的决定性的第一步,也是对上帝独有的最高权威的一种道德侵犯。
由于从神圣的秩序中抓取这样的知识,人在思想上反而受蒙蔽了,此时,只有通过上帝的恩典,才有可能受启发。
这样,为希腊人所极为尊崇的尘世的合理性,便被认为对拯救而言,仅具靠不住的价值,因为经验观察除对改善道德生活有帮助外,与拯救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也就是——在这种新秩序的背景下,可以这样理解—— 一个孩子的朴素信仰,优于老于世故的知识分子的深奥推理。
基督教的神学家们继续哲学家似地思考,继续研究古人,继续辩论教义中的奥妙之处但是,这一切都在基督教教义规定的界限内进行。
一切学问皆服从神学,即此时所有学科中最重要的那门学科,而神学,则在信仰中找到了它那不可动摇的基础。
从某种意义上说,基督教关注的重点比希腊人关注的重点更有局限,更显豁明确,所以,必然不像从前那样需要广泛的教育。
于此时——最高的形而上学的真理,乃道成肉身这一事实:即上帝对人类历史的神奇干预;这种干预的结果是,解放人类,使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终有一死的人与不朽的人,创造物与造物主重新统一。
然就——仅仅抓住这一惊人的事实,就足以满足哲学的探求,所以,这一事实在基督教会的经文中得到充分的描述。
也就出现了——基督乃真理在宇宙中的唯一源头,亦即真理本身的无所不包的原则。
之后更是——神圣的逻各斯的太阳照亮了一切。
此外,在古典时代末期和基督教时代初期深深地体现在奥古斯丁身上的那种新的自我意识中,个体精神对其精神命运的关心,远比理性智力对概念思考或经验研究的关心更有意义。
更是如此大肆宣扬——在基督对人类的救赎的奇迹中,单靠信仰就足以给人类带来最深刻的救世真理。
尽管奥古斯丁很博学,也颇为欣赏希腊人在思想与科学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但他却宣告:
当有人提问说,我们在宗教信仰方面该相信什么时,我们无须仿效被希腊人称为自然科学家的那些人以往的做法,去探究各种事物的性质,也无须担心基督徒会全然不了解诸元素的力量和数目,诸天体的运动,秩序和食相,天的形状,动物,植物,石头,泉水,河流和山脉的种类和性质,年表和距离,即将到来的风暴的迹象,以及那些哲学家要么已弄清,要么认为自己己弄清的上千种别的事物.......对于所有被创造的事物,不管是天国的还是尘世的,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基督徒只要相信,造物主即唯一的真正的上帝的仁慈,是它们唯一的成因,只要相信,除了上帝,没有什么东西不是从上帝那里获得自身的存在,就足矣。
随着基督教的兴起,古罗马人统治时期末科学的业已衰落的状态,并没有因为一些新的发展而受到什么促进。
现象世界较之超验的精神实在,不具有任何意义,所以,早期基督徒在思想上没有体验到"救助"这一世界的"各种现象"的任何紧迫感。
更确切地说,救赎一切的基督,先前已救助各种现象,所以,几乎就不需要数学或天文学来完成这一任务。
尤其是对天文学的研究,因与占星术和希腊化时期的宇宙宗教有关,故受到了阻碍。
而希伯来人信奉一神教,早已有理由谴责外来的占星家,而且这一态度同样也持续存在于基督教背景下。
由于占星术认为存在似行星般运动的诸神,本身又处在多神主义的信仰异教的氛围中,且倾向于既与天恩又与人的责任相对立的一种决定论,因此(特别是随着奥古斯丁看到了驳斥从事占星术的"数学家们"的需要),占星术正式受到了基督教会会议的谴责,其结果——也就是——尽管占星术偶尔也有自己的神学辩护者,但还是渐渐衰落了。
同时,也更是时代的倒退了。
因为,于那时,人们已按基督教的世界观,虔诚地将天看作是上帝其荣耀的表现,更为普遍的是,看作上帝及其天使和圣徒的住所,看作基督复临时从中返回的国度。
而世界,作为一个整体,则被简单地,独树一帜地解释为上帝的创造物,因此,为科学地洞察自然的内在逻辑所作的种种努力,似乎不再是必需的,也不再是合适的。
自然的真正的逻辑已为上帝所知晓,而人关于那种逻辑所可能了解的,已在基督教《圣经》中被揭示。
上帝的意志更是统治了宇宙的每一方面。
由于超自然的干预始终是可能的,自然的种种过程总是服从于天道而不是纯粹的自然法则。
于是,圣经中的圣约书成了普遍真理的最后的,不变的宝库,而且,不会有人接下来作任何努力,去加强或修改以上的绝对说法,更别提让那种说法发生根本变化了。
虔诚的基督徒与上帝的关系,就是孩子与父亲的关系——就是典型意义上的一个年幼天真的孩子与极其伟大,全知全能的圣父的关系。
由于上帝和人之间的距离分为遥远,人理解创世的内部活动的能力从根本上受到了限制。
因此,人主要不是靠自主的智力探索,而是靠圣经和祈祷,靠对基督教教义的信仰,来接近真理。
保罗和奥古斯丁皆证实,上帝对不道德的人的罚入地狱的判决,会带来潜在的精神上的破坏,而上帝其意志的至高无上与压倒一切的力量,便体现在这种破坏中,但是,也极为宽厚地体现在基督通过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为人类所采取的救赎行为中。
两人先前皆因天恩的干预而受到强有力的推动,从而经历了自身的宗教皈依——保罗是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奥古斯丁则是在米兰的花园里作为生平传记中富有戏剧性的转折点。
只有靠这种干预,他们才能得救,不再过原先的生活,因为那种生活的自我界定的方向,此时有可能被认为是无益的,毁灭性的。
鉴于这类经历,一切纯粹的人类活动,不论是出于有主见的故意,还是出于思想上的好奇,此时似乎都是第二位的——多余的,引人入歧途的,甚至有罪的——除非在这类活动——也许会导致完全指向上帝的活动时。
此时此刻——上帝乃一切善与人类得救的唯一源头。
而一切英雄行为,对希腊人的品格是那么重要,此时却集中在基督这一人物身上。
于这时,人对神的投降,乃基于存在的唯一最重要的事情。
除此之外,别的一切,都是徒而无功。
殉难,亦即自我对上帝的最终投降,代表了基督教的最高理想。
正像基督最为无私那样,所有的基督徒也都应该力求同他们的救世主一样。
谦恭而不是傲慢,乃基督徒区别于他人的美德,亦即灵魂得救的必要条件。
要在行动和思想中无私,要献身于上帝并服务于他人:只有忘却自我,天恩的力量才会完全进入灵魂,使灵魂大为变样。
人真的垮掉了,这也真是垮掉的时代。
不过,这样一种不对称的关系,并没有使人认为人类开始垮了,因为对人类真正的需要和最深层的欲望而言,仅有上帝的恩典与爱,就绰然有余了。
与上帝的这些礼物比起来,所有尘世的满足不过是一些拙劣的模仿,没有任何最终的价值。
的确,基督徒们向世人所作的令人震惊的宣告就是:上帝爱人类。
上帝不只是世界秩序的根源,不只是哲学抱负的目标,不只是所有存在物的首要原因。
上帝也不只是宇宙的不可思议的统治者和人类历史的严厉审判者。
因为通过耶稣基督这一人物,上帝已从其超凡的状态中伸出援助之手,向全人类永久地显示了自己对芸芸众生的无限的爱。
这里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基础,这种生活方式以对上帝的爱的体验为后盾,而上帝的爱的普遍性,则引起了一个新的人类社会。
这样,基督教将一种普遍存在的观念传给了基督徒们;这种观念认为,不管将何种水平的智力和文化带给精神事业,肉身上帝总是直接对人类事务发生兴趣,对每一种人类精神保持必不可少的关心,而不去关注体力,美貌或社会地位。
希腊人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伟大的英雄和出类拔萃的哲学家身上,基督教则与此完全不同,致力于灵魂得救的普世化,宣称除了国王以外,还有奴隶,除了渊博的思想家以外,还有头脑单纯的人,除了美丽的人以外,还有丑陋的人,除了强壮幸运的人以外,还有患病受难的人,皆有可能灵魂得救,甚至还倾向于彻底改变以前的等级制度。
在基督那里,已克服了对人类的一切划分野蛮人和希腊人,犹太人和非犹太人,主人和奴隶,男子和女子所有的人此时都合为一体。
基督的最高智慧和英雄行为,使对所有人而不只是少数人的救赎成为可能:基督是太阳,一视同仁地照耀着整个人类。
因此,基督教将每一种个体精神都当作上帝的孩子,予以高度评价,但是,在这种新背景下,人们开始轻视希腊人关于自主的个人和崇高的天才的理想,转而赞成基督教的一种集体身份。
对共有自我——即人对天国的反映的这种抬高,建立在上帝的为世人所共有的爱的基础上,亦建立在对基督之救赎的信仰的基础上,促进了对个人自我的一种利他主义的纯化,有时还促进了对个人自我的一种利他主义的征服,从而使个人自我对其他人的利益和上帝的意志有更大的忠心。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由于把不朽与价值授予个体精神,基督教又促进了个人良心,对自己的责任——以及与俗权有关的个人人身自由——西方人品格形成时的所有决定性特点——的发展。
基督教按自己的道德教义,给异教世界带来了一种新观念。
这一新观念认为,整个人类生活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家庭具有精神价值;在精神上,自我牺牲胜过自我满足,超凡脱俗的神圣胜过追逐名利的野心,温和与宽恕胜过暴力与惩罚;对谋杀,自杀,溺婴,残杀犯人,侮辱奴隶,淫乱与卖淫,血淋淋的竞技场场面,皆应予以谴责所有这些看法,皆源自关于上帝对人类的爱的那种新意识,也源自上帝的爱在人类精神中所需要的那种道德纯洁。
基督教的爱,不管是神圣的还是富人情味的,并非纯粹是阿佛洛狄特的王国,甚至主要也不是哲学家们的厄洛斯,而是体现在基督身上,通过牺牲,受苦受难和普遍的同情表示出来的那种爱。
基督教关于善与仁爱的这一道德理想,得到了强有力的传播,有时,还为人们所普遍地观察到;这一理想——在希腊哲学的道德规则中——尤其是在基督教伦理学之前便早以若干方式如此提倡的斯多葛哲学中肯定不缺乏,但此时,它对基督教时代大众文化的影响,比起先前希腊哲学伦理学在古典世界的影响,要更为普遍。
希腊人关于上帝和哲学家的个人攀登(不管那种过程对柏拉图或柏罗丁来说是多么充满激情)的观念,具有更难对付的理智化的性质,这种性质在基督教中,已由于同造物主的一种个人的,家庭的关系所具有的那种感情上的,共同分享的亲密,由于对基督教的天启真理的那种虔诚信奉,而被取代。
与先前数世纪的形而上学的困感形成对比,基督教为人类的困境提供了一种详加制订的解决办法。
于是,没有宗教指导原则的一种私下的哲学探究所具有的种种潜在的,令人苦恼的模棱两可与混乱,便为一种确凿无疑的宇宙论和人人都可接近的一种通过教会而仪式化的拯救系统所取代。
但另一方面,随着真理被如此牢固地确立,早期基督教教会认为,哲学探究对精神发展来说并不那么至关重要,因此,思想自由基本上是不相干的,受到了彻底的限制。
真正的自由,不是在无限制的哲学思辨中,而是在基督的救世之恩中,被发现。
对基督教的考虑,不该类似于对希腊哲学的考虑,更别提诸异教徒的宗教了,因为基督教的独特启示,对人类和世界具有最重要的意义。
基督教的奥秘,并不是形而上学巧妙推理的可争辩的结果,也不是各种异教奥秘和神话集的另一个切实可用的替代品。
确切点说,基督教乃至高无上的上帝的绝对真理的可靠声明,若相信这一声明,不仅会改变个人自身的命运,还会改变世界的命运。
一种神圣的教义,已被交托给了基督徒们,因此,除了那种教义的完整以外,还有对那种受托物的忠诚,皆需要不惜任何代价地予以维持。
对整个人类来说,永恒的拯救很成问题。
于是,维护这种信仰,成了哲学对话或宗教对话的任何需讨论的问题中最该优先考虑的事;因此,那种对话往往被完全缩短,以免疑惑或异端的魔鬼在虔诚徒众的易受伤害的心灵中获得立足点。
在思想上更难理解,在教义上不受约束的种种早期的基督教,如广泛的诺斯替教运动,遭到了谴责,最终还受到了如同对待异教一般极为敌视的压制。主要是反对等级制度的诺斯替教派,于2世纪和3世纪逼迫正统的基督教会给基督教教义下明确的定义。
为了保护12门徒之后的基督教会所认为的基督教启示的那种独特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脆弱的本质基督同时兼有人性与神性,上帝同时兼有统一性与三位一体,上帝创造天地宇宙原是出于善却又需要救赎,《圣经·新约》乃对《圣经·旧约》的辩证式的满足不受日益增多,彼此冲突的教派和教义的伤害,早期基督徒们的一些领头人物决定,必须借助一个具有权威性的基督教会组织来确立,传播并维持虔诚徒众的信仰。
于是,具有公共机构特征的基督教会,作为基督教教规的生动体现,成为终极真理的正式保护者和处理任何含糊不清的问题的最高上诉法院的确,不仅成为上诉法院,而且还成为宗教律法的检察兼惩罚部门。
基督教主张普适性,而它的似影子内阁的一面却是不容异说。
基督教会认为,对基督教的皈依,作为一种私人的宗教体验,完全依个人的自由和自发的信仰而定,但是,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基督教会又认为,必须坚持一种并非暂时性的政策,就是要强有力地强制实行宗教一致。
随着基督教于古典时代末期最终占据统治地位,异教的各种神庙被有计划,有步骤地拆毁,各种哲学学园被正式关闭。
基督教先前已从犹太教那里继承来的严厉的道德清教主义,反对它在异教文化中察觉到的不受约束的纵欲与淫荡,与此相同,基督教也以同样严厉的方式,发展起一种神学清教主义,设想能用来反对异教哲学的各种学说和关于基督教真理的任何非正统的观念。
世上没有许多正确的道路,也没有许多因地点的不同而不同,因人的相异而相异的男神和女神。
世上只有一个上帝和一个天道,一个真正的宗教,一个拯救全世界的计划。
整个人类都该知道并拥有这一救世信仰。
因此,正是古典文化的多元性连同其多种多样的哲学,多种多样的多神论神话集和过多的神秘宗教,让位给一个明显整体式的系统一个上帝,一个基督教会,一个真理。
这既是异教的皈依,更是哲学的退役,时代的垮掉,思想的逐渐迷离,精神的蒙昧宕机,至暗的中世纪部分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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