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云城的城墙,如今只剩下一道道土夯的墙体,外头包的砖,早就不见了。凑近了看,土墙上还留着一层一层夯筑的痕迹,密密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把六百年的风,一层一层压进了土里。这道墙有个怪处:只有北门、西门、南门,独独没有东门。东边地势高,墙就顺着山势立上去,门便省了。一道为战争而生的防线,到头来,是怎样让住在里面的人,把兵营过成了寻常日子的?这个问,得从墙根下说起。
左云的地名,能往上追很远。春秋时,这里是北狄白羊部落的地盘,叫 "白羊地",白羊城最早由白羊族修在十里河南岸。到了汉代,此地称 "武州塞",汉元帝时(前 33 年)重修,更名 "武州城",西汉设武州县,属雁门郡。真正让这里变成一座军事重镇的,是明朝。洪武四年(1371 年)正月,明廷在白羊城设大同卫都指挥使司,派开国功臣、长兴侯耿炳文的弟弟耿忠来做都指挥使。耿忠到任后,头一件事就是上书,请求 "修浚大同城堑"。同年十二月,徐达奉命赴山西操练兵马,接续修城。洪武五年(1372 年),城墙主体完工;洪武六年(1373 年),周立接任,又给城墙包上砖。到了洪武八年,改设山西行都指挥使司;洪武二十五年,行都司治所迁往大同府。那时的说法是,"大同士马甲天下"。永乐七年(1409 年),大同左卫城正式开建,万历六年(1578 年)又增修扩建。这座城周长十一里三分,在明长城大同镇七十多座城堡里,规模仅次于大同镇城;城墙高四丈二尺,常年驻军五千零一十七名,军马三千二百三十二匹,在边镇里都排得上号。
耿忠在这片边地留下的第一个印记,就是那句上书。他是这方边地的第一任主事者,把 "守" 这个字,最先钉在了白羊城。真正的转折,在正统十四年,也就是 1449 年。土木堡之变后,原本驻在北疆的云川卫内迁,附于左卫城,一座城里挤下两卫,成了 "两卫共驻一城"。左云由此从一处前沿据点,变成了退无可退的核心防线。《三云筹俎考》里写:"本城初为镇朔卫,寻革。永乐七年始设左卫,正统后云川内徙,因附焉。本城东蔽镇城,西控右卫,联络沿边诸堡,实为云西重障。" 重障之下,是世袭的军户。军官世袭,指挥使、千户、百户,一级一级传下去。左云有一支毕氏,从明初到明末,十二代世袭云川卫指挥佥事,兵部档案里记着他们的名字。十二代人,守的是同一座城。
仗打完了,城没有散。清代把大同左卫和云川卫并在一起,改设左云县,军堡就慢慢变成了县城。城里的千佛寺、关帝庙、太平楼、魁星楼、钟楼、鼓楼,一处处明代建筑,陪着人过日子。北街、南街、西街和那些小巷,到今天还留着大量明清古民居,屋脊、影壁上有砖雕石雕。后来,左云入选山西省历史文化名城;左云电视台,还曾是全国第一家县级自办电视台。改革开放初期,这里靠煤炭,成了全国首批财政收入翻番的县域之一。
如今墙外的包砖没了,里面的土夯墙体却保存得完好,在同规模的军堡遗址里,算是首屈一指。站在墙下抬头看,那道没有东门的土墙朝北立着,背对着东面吹来的风,一站就是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