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住在北京的六环外。我住的这个小区,是近些年新建成的商品房,住的多是新来的“移民”,过的是高层、花园的新式生活。但在这个小区外,附近的人们还是保留了很多原本当地乡镇的特色,比如丧事的仪式。我刚搬来这里时,是从婚姻里分居出来,那一阶段整天情绪低落、头脑昏沉,一天清晨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悲恫的哀乐声,简直以为是响起了宿命的号角,吓得一激灵。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民风如此:家中有人离世,会就近搭建灵堂,用喇叭外放哀乐,声音宏大,响彻方圆。我住的小区外跨过一条马路,是一个住有很多回迁户的老小区,没什么绿化,老人很多。到了冬天,隔三差五就会有丧事,几天前见黑色的灵堂立在这个楼前,几天后又搬去了那边楼下,哀乐声此起彼伏。听多了,我不但脱敏不再害怕,甚至有时注意到自己还会跟着哼哼。但我总觉得在这样的气氛下,在那个小区里生活的老人,不会好受。
这样的声音,在市里住的时候,是不可能听到的。以前我在三环内住了多年,那里不会响起哀乐,但不分昼夜地潜伏着的,是都市的几乎凝成固体的噪音。那是一片轰轰的声音,汇集了人声、车声、空调声、各种电器发出的声音和其它分辨不清只沉淀为低频振动感的声音。住在市里,能有个隔音效果强的窗户是很重要的,就可以体会一开窗声浪扑面而来的感觉了。有次遇到一个阿姨,从外地来京看她孩子,直嚷嚷:“这北京有什么好,就是人多、车多。”我听了窃笑。那时我还年轻,我身体的频率和城市的噪音,几乎可以共振,不但不觉得吵,很长时间里似乎还能从那噪音中感到一种躁动的召唤,尽管,实际上也并没真的做成什么事。
后来我搬到郊区,在应付了一阵各种失落感之后,我开始注意到被遗忘了的大自然的声音。市里永不停歇的振动在六环外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窗外涌进来的蝉鸣声,响亮、喧闹,但带着来自童年的熟悉的安全感。到了早春,这里可以听到喜鹊飞在半空互相呼唤的喳喳声。在楼下散步,一不留神还会走进一树蜜蜂的嗡嗡声中。这些非人造的声音,有种充实的生命感,不知不觉间,反会教人变得安静。以至于我再回市里,也会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那里的吵嚷了。
少有的,会听到从远处传来叫卖声,叫的是“磨剪子,锵菜刀”。仔细分辨,那不是喇叭里放出的声音,而是某个人运足了气后拖着长腔喊出来的。这种叫卖声在我小时候时常能听到,但我从没留意过发出这声音的小贩,也不知究竟谁会使用他的服务,更不明白现在这声音又为何唤起。听那叫卖声,娴熟地带着一点乐感,尾音镇定地上扬,那人应该确实是在招揽生意,但这让坐在高楼里、衣食用度早都靠网购的我听了,直感觉到恍然。时光在这叫卖声中呼啸着闪回。
小的时候,城市是安静的。我住的那个西北的小城,即便在白天,都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总是静谧。打破家属区宁静的,就是不时路过的小贩的叫卖声,有卖馒头、卖豆腐的,天冷有卖糖葫芦的,还有爆米花的。爆米花的叫卖声是怎样的,我一时竟想不起,但我记得那场景。要自己拿一碗大米或是玉米去,爆米花的人会把米倒进黑色的圆形铁胆里,封好盖子后坐下,在一小炉火前匀速地转动着铁胆。他究竟是怎么随身携带着那看起来沉重的设备和那炉火的,我也不曾注意过,只记得随着铁胆转动,周围人家的小孩儿都开始三三两两地围过来,一起兴奋地等待着爆米花出炉前的那一声轰然巨响。
时代在更迭变迁,城市的声音也在快速变化着,曾有过清净,也有嘈杂,有很多的喧嚣,也遭遇过寂静。在那些声音里,记载着我们经历过的生活,尽管平时我们很少会去留意,但就如时光一样,有些声音,是要等到听不到后,才会显的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