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聊好书》第二季，今天我们继续聊邵鑫的《古文观止有意思》。
我们今天要分享的这篇文章出自《左传》，题目叫《子产坏晋馆垣》。这个子产是郑穆公的孙子，是春秋后期郑国的一位贤臣，如果你读过《论语》或《左传》的话，就应该清楚，哪怕是孔子，都特别推崇子产，以至于有人说孔子的肩膀像子产，都能让孔子特别开心。那子产到底有什么能耐，能够让孔子都这么欣赏他呢？今天我就来给你讲一个子产的故事。
我们先看这篇文章的题目。题目中的“晋馆”指的就是晋国招待诸侯使者的客馆，而“垣”就是围墙的意思，所以“子产坏晋馆垣”的意思就是说子产把晋国招待诸侯使者的客馆的围墙给拆了。而你如果听过我们第一季聊《失败者的春秋》和《重新发现<诗经>》那两本书就应该知道，郑国在春秋初期确实是强国，但是到了春秋后期其实已经非常弱小了，总是被周边的大国欺负，而晋国在春秋时期是绝对的强国，而且从晋文公称霸之后，就一直是中原盟主。那问题来了，子产作为郑国的臣子，怎么敢拆盟主的墙呢？这事来源于一次国事访问。
一般来说，两个国家搞外交，互相派的使者都是各个国家的一些大臣，但是郑国因为太弱小了，晋国又太强大了，所以郑国访问晋国，是郑国国君郑简公亲自去晋国，当然子产也陪着他。虽说郑国是小国，但毕竟人家国君亲自来了，晋国怎么说也应该好好招待人家吧？才不是呢！晋平公根本就不见郑简公，他的理由也特别奇葩，他说鲁国国君最近刚刚去世，我们晋国和鲁国是同姓，所以我现在心情不太好，没法接待你。这就很明显是借口，说白了，就是晋平公没把郑国当回事，可是晋平公没想到，这个子产可不是个善茬儿，子产一看，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不见我们是吧，好，我直接把你们客馆的墙拆了，让我们的车马进去。
子产闹出这么大动静，晋国这边不可能没有反应，所以很快，晋平公就派了一个叫士文伯的老臣来问罪。当然，说是问罪，但大家毕竟都是文明人，不可能上来就开骂，我们来看看士文伯是怎么说的。士文伯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晋国的治安做得不好，所以强盗、小偷到处都是。为了保障国外来访人员的人身安全，我们这才专门修建了客馆，还把门修得高高的，墙砌得厚厚的，让外国使者能安心在这里住。
士文伯这句话听上去谦虚低调，实则是一种指责和威胁。士文伯并非在强调晋国有多乱，而是在强调客馆围墙不能拆，他也不是在担心郑国人的安全问题，而是在隐隐威胁：竟敢拆我们的墙，可别怪你们的安全没保障！
我们再看他的第二句话。就算你们郑国有保镖，不怕偷、不怕抢，可其他国家的来访人员怎么办？要知道，晋国的客馆未来还要招待其他国家的使者，可不是只给郑国人住的！
假如说上一句是从郑国人的利益出发说事，那么这一句就是拉着其他诸侯国的利益来说事了。郑国人不要命，总得考虑一下别人的安全吧。
然后士文伯说出了第三句话，点出了晋国人愤怒的主要原因。晋国作为堂堂盟主，墙都被你拆了，以后怎么为大家开展服务工作？我们国君派我来听从您的命令。
你能品出士文伯这话的意思吗？他就是想说，你们郑国人跑到我们晋国来，把我们的墙拆了，这就是打我们的脸啊，我们如果不收拾你，以后还怎么服众？现在你们自己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你还别说，这个士文伯的指责确实有理有据，看起来很难反驳，而且毕竟子产把人家的墙拆了，所以如果你是子产，你会怎么应对呢？你可以先停下来仔细想一想，然后我告诉你子产是怎么应对的。
士文伯不是用了三句话来指责子产吗？子产也用了三句话来回应。
子产的第一句话是，郑国实力弱小，位置又夹在大国之间，生存压力本来就大，再加上晋国随时责求郑国纳贡，郑国根本不得安生，所以掏空了家底跑来晋国送礼。这句话虽然是卖惨，但其实是巧妙地回应了士文伯所谓的服务——你以为我们想来，还不是因为晋国索取无度？你口口声声说晋国为我们好，可如果真对我们好，就不会逼得我们在这个时间点跑来纳贡了。
子产的第二句话是，我们郑国来送礼，甚至国君本人都亲自来到晋国，可你们忙得很，连见我们的时间都没有。不光不见，还不说什么时候能见。那请问我们带来的财礼往哪里放呢？我们是来送礼的，可现在这礼既送不出去，也留不下来。为什么呢？
这就是子产的第三句话。如果就这么把财礼进晋国的府库，显然是不符合礼节的，毕竟我们连晋平公的面都没见着，更没有任何仪式；可如果没把财礼保管好，就这么露在外面，日晒雨淋，朽烂虫咬，我们的罪过又会加重。
你发现没有？子产其实是在告诉我们，如何应对那些笑里藏刀的指责？其实方法就一条。真诚是对抗虚伪的最佳武器。士文伯指责子产拆他们的墙会造成多么大的危害，子产的回应那是有理有据。我之所以要拆你们的墙，是为了保管好我送给你们的礼物，而我之所以会大老远跑来给你们送礼，那还不是你们要求的吗？你以为我想来啊。本来我来了，如果你见我，走正常的外交程序，或者给我安排的客馆条件足够好，我也并不需要拆你们的墙啊。现在你们不见我们，给我们安排的客馆那条件差的，不拆墙我们的车马都进不去。现在你们不去反省自己为什么逼我们来送礼，完了又不见我们，还给我们安排条件这么差的客馆，反倒怪起我们拆你们的墙了，觉得我打你们的脸了，你们作为盟主，还知道要脸啊！
子产的回击虽然很漂亮，但是很显然他是无法打动晋国的，原因很简单，晋国只在乎自己作为盟主的脸面，他才不会在乎别的国家的感受，所以接下来子产要做的，就是教教晋国人，盟主应该怎么当。子产又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晋文公当盟主时，他自己的王宫低矮狭小，却把客馆盖得高大宽敞，如同君主的寝宫。我们之前第一季聊《失败者的春秋》那本书的时候讲过晋文公的故事，他是春秋时期的第二个霸主，子产在这里提晋文公，表面上看是在夸晋文公，但实际上是在讽刺晋平公，因为晋平公的做法可以说和晋文公完全相反，他是自己住得富丽堂皇，却把客馆修得狭窄低矮，进车马都得拆墙，这哪有盟主的样子。
第二句话是，晋文公在位时，所有仓库、马厩、房屋、道路，都会定时维护，让诸侯宾客来到晋国时有好的观感和舒适的居住条件，并且派人日夜照料，确保来宾的安全；车马有固定的场所安置，贵宾仆从有专人代为服务，管车的、管马的、管环境卫生的，各司其职；招待外宾的物品多种多样，陈列得整整齐齐。这句话讽刺的就更明显了，现在晋平公让郑简公住的客馆既破又小，车马都没地方放，而且这地方还有强盗和小偷出没，让郑国使团还对人身和财产安全问题有顾虑，这岂是盟主的待客之道？
第三句话是，晋文公从来不让诸侯宾客吃闭门羹，也不会让他们长期滞留，耽误他们回国处理政事。他同宾客忧乐与共，还巡查缺漏。宾客若有迷惑的地方，他就细心指导，宾客即使言行不周到，他也会体谅。那时，所有的外宾来到晋国，都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自在，没有灾患，也不怕盗贼，更不担心环境燥湿。
你发现了吧，子产这三句话句句在夸晋文公，也句句在骂晋平公。你这哪有盟主的样子？让盟主没脸面的不是郑国子产，而是你们自己啊！
最后子产做了一个总结。现在晋平公自己住着方圆数里的豪华宫殿，而将来访的诸侯安置在下等人住的破地方，客馆的门小到连车都进不去，外面盜贼横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受到接见，也不知道又会对我们提出什么要求，假如不拆墙安置车马财礼，财礼丢失或者损坏，又成了我们自己的责任。晋平公派您来问我怎么办，我倒想问问您，我还能怎么办呢？
说到这儿，我不知道你什么感觉，反正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对子产佩服的五体投地了，其实话说到这份儿上，子产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了，但是话还不能就停在这里。因为我前面说了，郑国毕竟是个小国，他们也不想真的就得罪晋国，拆墙这个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子产也把自己的理由表达得很充分了，那么接下来就要一起商讨该怎么和平解决这个事儿，不要让俩个国家因为这件事伤了和气。所以最后，子产说了两句话，算是做了一个收尾，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子产的第一句话是，鲁襄公去世，晋平公难过是可以理解的，郑国也感到悲痛啊！因为郑国和晋国、鲁国一样，都是姬姓国。
子产这一句话极为高明。还记得吗？一开始晋平公不愿意亲自接待郑简公，他给的理由是什么？就是鲁襄公去世了，他和鲁襄公一个姓，他心情不好，所以没法接待郑简公。现在子产就把这个事拿出来说了，而且说的很巧妙。
首先，他给晋平公留了面子，虽然看破了对方的借口，但不拆穿；
其次，你们的借口，我们“感同身受”，因为我们也姓姬啊，因此你不应该不见我们，而是更应该接见我们；
最后，这也是在提醒晋国，郑国与鲁国都是一样的，既然用忧戚以示对鲁国的尊重，为何用冷落对待郑国的来访呢？
然后我们看子产的第二句话。只要能顺利见到晋平公，献上贡礼，我们心甘情愿把墙修补好。
这就是子产的智慧。既然墙拆了，脸打了，就适可而止吧，方便别人下台阶。他很清楚自己陪同郑简公来的目的，是要讨好而非得罪晋国。所以他这样说既维护了自己的权益，也给对方保留了脸面，也提出了解决方案，所以士文伯就带着子产的话回去交差了。赵文子听完后觉得子产说得在理，的确是晋国做得不对，所以就派士文伯去给郑简公及子产道歉，然后晋平公接见了郑简公，对郑国来宾厚加款待，还安排了丰厚的回礼。之后，晋国新建了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客馆，比之前高大宽敞多了。
我们回顾整个故事，就会发现，子产虽然是小国的臣子，但是面对大国的指责，他只用了三招，就把这次危机化解了，这三招分别是坦诚相待、换位思考、适可而止。
一开始，子产是要先解释清楚自己拆墙的原因，这个其实并不容易，不是有句话吗？解释就是掩饰。那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足够真诚。子产没有一上来说他是不小心把墙拆了，而是明确告诉士文伯，对，我就是故意拆的墙，先承认这个既定事实，然后再说明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接下来子产开始换位思考，因为他发现晋国人很在乎自己是盟主这件事，那他就拿这个来说事，你不是说我拆墙会打你们这个盟主的脸吗？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真正的盟主应该是什么样的，好让你知道，打你们脸的究竟是我，还是你们自己。
最后子产懂得适可而止，因为子产明白，他要做的不是赢得辩论，进而得罪晋国，而是维护自己权益的同时，给对方台阶下，然后和对方一起和平解决这件事。
所以啊，当我们以后需要维护自己权益的时候，不妨也学学子产的这三招，分别是坦诚相待、换位思考、适可而止。
好，《子产坏晋馆垣》这篇文章我们就聊到这里，下期节目我们来聊聊《楚归晋知罃》，下期见。
本期书单：
1.《古文观止有意思》，邵鑫著；
2.《古文观止》，吴楚材，吴调侯编；
3.《左传》；
4.《失败者的春秋》，刘勃著；
5.《论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