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我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书。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有的舒展开了,有的还紧紧卷着。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去。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老周来。
老周是我大学时的室友,睡我上铺。那时候我们好得什么似的,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晚上熄了灯还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后半夜。他说他家后山的映山红,春天的时候开得满山都是;我说我老家门前的槐树,五月里香得能飘十里。我们约定,毕业了互相去对方家看看。
毕业那年,他送我上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在站台上跑着挥手,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后来我们通信,他写来的信总是厚厚的,密密麻麻四五页。我回信也长,把工作和生活里的琐琐碎碎都告诉他。信在路上的那几天,心里总存着一点期盼。
再后来,电话多了,信就少了。再再后来,有了微信,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偶尔节日发个问候,他回个表情,我回个表情,就这样。
去年秋天,我去他那个城市出差。犹豫了很久,还是给他发了个消息。他很快回过来,说要见面。约在一家小馆子,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头发白了不少,肚子也大了。他看着我笑,说你也老了。我们都笑,笑着笑着,眼睛里有点湿。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说的话却不多。有时候沉默着,也不觉得尴尬。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我肩膀,说保重。我说保重。
就这样。
杯子里的茶凉了,我端起喝了一口。茶味淡了,但还有余香。窗外的雨小了,细细的雨丝飘着,看不太清楚,却让人觉得安静。
想起小时候外婆酿的米酒。新酒刚出来的时候,甜得粘嘴,喝一口就忘不掉。可是外婆说,新酒要放,放上三个月,酒味就醇了;放上一年,酒香就透了。我那时候不懂,这么好喝的酒,为什么要放?
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友谊长存。”是老周毕业时送我的。我看了很久,轻轻放回抽屉里。
有些东西,存着就好,不必时时翻看。
又想起汪曾祺写他老师沈从文,说沈先生晚年,常常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人问他想什么,他说不想什么,就是坐着。我年轻时读不懂这段,现在好像懂了。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浓的时候浓,淡的时候淡。有些人离得近,有些人离得远。近的时候好好相处,远的时候各自珍重。不强求,不勉强。
雨停了。窗外的树被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我站起来伸个懒腰,茶杯见了底。放下杯子,看看天色,该去做晚饭了。
日子还长着呢。浓淡远近,都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