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花鸟市场把它们拎回来,不过是三个拇指盖大的墨点子,在塑料袋里瑟瑟地缩着。
卖鱼人说,这是最普通的草金,好养。
我把它们倒进那只阔口的玻璃缸里,它们便惊慌地游窜,尾巴像被风吹乱的薄纱。
水是头天就晒好的,清亮亮的,缸底铺着几颗的雨花石,滑溜溜的,泛着水光。
日子久了,它们与我熟稔。每当我走近,那三条小东西便一齐浮上水面,张着圆圈似的小嘴,一开一合地,等着吃食。
最小的那条是橘红的,背脊上有一抹淡淡的金,像初春早晨的太阳,怯怯的,又有些暖意。它最活泼,抢食也最凶,常常把另两条挤到一边去。
那两条,一条是银白的,尾鳍上洒着几点朱红,像个清俊的书生;另一条是墨黑的,静的时候多,总爱沉在缸底,拿鳍轻轻扇着雨花石,仿佛在抚弄什么旧梦。
我看着它们,常常看得出神。看那橘红的追着自己尾巴绕圈子,一圈,又一圈,像个不知疲倦的孩子;看那银白的慢悠悠地穿过水草,朱红的尾鳍在水中一荡一荡,竟真有些书生的飘逸;看那墨黑的,偶尔兴起,也会倏地窜上水面,旋即又沉下去,溅起一小朵水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一下,便不见了。水是它们的天空,它们的云彩,它们的风。它们在这片小小的天空里,游成了我的四季。
春天,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水面上,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霜。橘红的那条会试着用嘴去顶,一顶,那絮便散了,粘在缸壁上。我看着,想起童年时也爱对着水面吹蒲公英的种子,看它们晃晃悠悠地飞向远方。
夏天,水蒸发得快,得添得勤些。阳光透过玻璃,在水底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雨花石变得温热,三条鱼便在那光斑里穿进穿出,像是在捉迷藏。有一回雷雨,窗子没关严,豆大的雨点砸进来,水缸里涟漪四起,它们吓得躲到水草后面,挤作一团。雷声隆隆的,我的心里却异常地静。
秋天似乎是一眨眼就来的。水开始凉了,它们游得也慢了。喂食的时候,不再像夏天那样争先恐后,只是从容地浮上来,衔一口,又悠悠地沉下去。我趴在缸边,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和它们偶尔换气时“啵”的一声,很轻,轻得像一个不易觉察的梦。
然后就是冬天了。窗外的风紧了,呜呜地响。我把它们放置在暖气旁,玻璃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白汽,要走近了,才看得清里面的世界。
三条鱼静静地悬在水中央,偶尔摆一下尾,像是怕惊动了这满缸的宁静。窗外的阳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地,也映在水里,在它们身上。它们便也像披了一层暖意似的,懒懒地,仿佛也懂得冬日的安闲。
它们就这样,一日一日地,长大了。缸似乎渐渐显得小了。那橘红的不再那么莽撞,银白的尾鳍更长更飘逸,墨黑的也偶尔会游到中层来,不再总是沉在底下。它们的鳞片密了,颜色也更深了,像一幅慢慢渲染开的水墨画。
有时深夜,我捻亮了台灯,橘黄的光拢着一缸清水,也拢着我。那三条鱼大概睡着了,一动不动,只有鳃盖轻轻地翕合。
我看着它们,又看看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它们在我的天空里游,我在时间的河里游。它们陪着我,我也陪着它们。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里,彼此都不说话,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我们就这样守着,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透明。水是温的,夜是静的,日子是慢的。而温柔,大约就是这样来的——从这些无声的对望里,从这些细碎的陪伴里,一点一点,渗进光阴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