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路遥在其小说《人生》中写到:人生的关键处就那么几步。现在我正站在自己人生的第三个本命年的开端,趁着过年放假,先停一停脚步,仔细回看一下来时的三十六年走过的路。
三十六年前,我出生在西北一个农村家庭。我是家里连续生的第四个女孩,记得那会计划生育抓得很严,所以我出生后第18天,父母决定将我送到隔几个村子外的外婆家寄养,打算把我过寄给单身的大舅。所以我的童年前八年是在外婆家和舅舅小姨一起渡过的。
对于我的童年,我能想起的最早记忆应该是我大舅生病卧床。据外婆讲,大舅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结婚,自然就不能生儿育女,所以当年父母在本想生儿子但又不如愿加之怕因为超生受罚的情况下,将我送给大舅做女儿。不料我与大舅缘分太浅,与大舅相处没几年,大舅病情恶化,就去世了。还记得大舅去世前的几个晚上,当时我年纪太小,胆子非常小,晚上必须和外婆一起才能睡着。当时大舅已经病入膏肓,他心里面也清楚自己的情况,所以他每次半夜都要喊外婆过去他房间陪他。有一次半夜,外婆先哄我睡着了,她悄悄去了大舅的房间想陪自己的儿子走完最后的人生旅程。不料,从小就没安全感的我醒了,哭着喊着要外婆,外婆很无奈又跑过来陪我了。第二天醒来,大舅躺在炕下的地上,不省人事了。其他的事我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外婆说,大舅怨外婆没陪他睡,伤心欲绝将自己滚下炕摔死了。我现在记不起当时具体的细节,但是我心里一直有个概念,就是当年由于我的不懂事,把大舅害死了。很多很多年,我都背着这个沉重的负担在生活,我无法原谅自己,觉得自己害死了自己的亲人。但是我想大舅是否更愿意我卸下包袱,更轻松的去生活。
大舅去世后,不知过了几年,小姨也嫁人了,对于小姨婚礼的记忆若有若无。记得有一年夏天,大人们都在地里干农活,留我和一位大外爷家的表哥在地头照顾我。我们俩在地头的空地上玩,我口渴了,表哥给我用电弧倒水,不小心开水倒在了我右脚的脚背上。当时的混乱场面我记得不太清晰了,印象中我哭得很伤心,后来小姨天天骑自行车带我去离外婆家十多分钟的诊所看脚伤,好像还给我买了好吃的,可能因为这个,我的这段难过的记忆还有点甜味。
再后来小舅结婚了,娶了一位干净能干的妗子回来。记得那会几个村的大队在抓村里的卫生,总是隔三差五的检查卫生,所以我和外婆及舅舅一家几乎每天大清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扫帚扫屋里、前门、马路及后门的灰尘和落叶。北方的农村风沙很大,扫完地整个人全身上下都是灰蒙蒙的,像是在土里刚打滚出来。也是打那时起,我就学会了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清扫一遍,这好像已经变成了我开启每一天的第一个按钮。其实一开始,我是很贪玩的,根本没有帮大人扫地或做家务的意识,总想出去找小伙伴玩,但是舅舅会很严厉的要么用眼神要么用语言告诉我,小孩子要有眼力劲,不要只想着玩,要不大人不会喜欢的。所以我从小学会了看周围人的眼色生活,我对别人的眼神很敏感,尤其是不好的眼神,令我心虚,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对方不开心。直到现在,这个事情依然困扰着我。好的方面是,我已经意识到了别人的眼神对我不重要,我不用在意,但从实践的角度我还做不到,在这一点上,我还要继续努力。
记得大概到了四五岁吧,女孩有点臭美的年龄,我很想穿大人的衣服和鞋子。有一次,妗子去她娘家了,她刚一走,我就偷偷跑到她房间拿出她的一双黑色皮鞋。我现在还记得那双皮鞋的样式,方口尖头的,脚面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好像是现在流行的猫跟样式。我很心动,脱下自己的鞋子,穿上那双皮鞋咯噔咯噔的学着大人的样子从妗子房间走到了院子里,结果被突然返回来也许是取东西的妗子撞了个正着,结果是怎么收场的我没有很多印象了,只记得当时的我无比羞愧和紧张,脸上火辣辣的,脸红到耳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种反应多年后的我只要在类似的场景下,依然会出现。印象最深的是被别人批评或是上课被老师点名甚至在人多时被表扬,都会有类似的反应。很多年以来,我都讨厌自己脸很容易变红这个反应,觉得自己很弱,很没出息,无法应对这种“大场面”。除了脸爱红,我还爱哭。小时候由于外婆的溺爱,我应该是比较淘气惹人厌的小孩,不听舅舅的话,总是被舅舅批评,甚至挨打。印象中每天都会被舅舅严厉的眼神、严肃的话语批评或教育。每当这时,我就觉得在舅舅家里我是多余的,除了外婆,没人喜欢我,我敏感的玻璃心立刻就碎了一地,眼泪也跟着止不住的往下流。好像小时候天天都要哭一场,现在想来,那会我也太不招人爱了。
从小被外婆带,像是她老人家的小尾巴,走到哪,我跟到哪,几乎形影不离。外婆特别疼我,她的几个女儿或是亲戚送的好吃的,她都舍不得吃,留在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给我吃。小时候我最惦记的是外婆房间的那个黑色的木柜子,不过被外婆用一把铁锁锁上了,那里面藏有好吃的和外婆自认为贵重的东西。每次外婆开锁在柜子里取东西时,我都会很好奇的凑过去,想看个究竟,柜门一打开,里面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味道,也许是东西放的比较杂的缘故,虽然味道不太好,但是不影响我对柜里美食的垂涎。外婆也离不开我,去哪都会带着我,所以从小我就跟着外婆各种走亲访友,不过她的大多数朋友都是老年人,所以免不了经常陪她参加一些葬礼活动。以至于幼小的我太小就见识了很多人老去世生离死别的场景,导致我胆子特别小,怕黑,怕鬼,也怕生离死别。直到现在,晚上我都不敢一个人睡觉,无法独立做很多事,每次相到这,就为自己的胆小弱小感到难过。
自从舅舅结婚后,我的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了,每次从外面玩或放学回到家,我做得第一件事情一定是喊外婆,确认外婆是否在家。如果外婆在家,我会很安心,因为这个家里有喜欢我的人,这里有属于我的一小块地方。相反,有时外婆恰好出去办事或下地干活不在家,我的喊声没有得到外婆的回应时,我就心里一凉,脚底下像突然踩了棉花似的,软绵绵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嘴里一阵狂喊:“婆,婆,你在哪里 ?”这种经历让我从小没有归属感,感觉世界上那么多温暖的房子,却没有一个家是属于我的,那时外婆去哪,哪就是我的家。
后来,舅舅和妗子生了大表弟,家里多了个小孩,又是男孩,一家人格外开心。那会整个国家经济还不怎么发达,物资比较匮乏,补身体较好的就是鸡蛋。那会外婆家好像养了几只母鸡,时不时家里会有蛋吃,但是还是很稀缺。每次做好炒鸡蛋或鸡蛋羹,大人都是端到表弟跟前,一边喂给他吃,一边逗他玩,我就在旁边羡慕的看着,一边看着,一边流下嫉妒的口水。偶尔外婆会分一点放到我的嘴里,我至今都能记得那个味道。当时目睹大人喂食表弟鸡蛋那个场景太多了,导致我到现在都认为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是鸡蛋,尤其是炒鸡蛋和鸡蛋羹。多年后我也才明白自己对鸡蛋为什么如此的一往情深,总觉得吃多少都不厌,现在才知道,这是那会内心就一直欠缺的食物。现在它也是我的治愈系食物,吃到它,我也感觉自己是被爱的,重要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