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时长回老家。从县城骑自行车,顺着一条土路一直往东,十五公里,需要一个钟头的工夫。临近老家,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和湿气,远远能看见海边那座灰扑扑的村子,像一块被浪冲上岸的旧石头。
后院那丛桂花,是爷爷种下的。那年日本鬼子打过来了,爷爷带着奶奶、姑姑和父亲,从沈阳一路逃回老家。父亲说,爷爷揣着一包树苗走了一千多里地,到家时根须还裹着湿土,旁人笑他命都顾不上还要花,他闷声不响,只在后院东南角挖了个坑,把那丛细瘦的苗子栽了下去。
北方的桂花是灌木丛,最高也就与成年人齐肩。枝条从根部分蘖出来,密密地挤成一团,每年发新枝,每年也枯老枝,替换得不知不觉。最要命的是那枝条上密密麻麻的生着刺,细而尖,藏在叶柄底下,摘花时稍不留神就被扎一下,指尖沁出一粒血珠子,混在深红的花瓣里,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它不像南方的桂花等到秋凉才开,老家的桂花在农历五月初就冒了骨朵,赶在暑热之前,开得不管不顾。深红色的花朵一簇簇藏在墨绿的叶子底下,不声不响地香。那香是沉的、厚的,海风一吹,满院子都浸在甜里,连院墙外路过的人都要停下脚步,朝门缝里望一望。
父亲每年都摘桂花。他搬一把褥头子靠在墙边,站上去,小心翼翼揽住枝条,一手轻轻把花朵摘下来。那枝条上刺多,他揽枝时格外小心,拇指和食指捻住花蒂,轻轻一掐,花便落进掌心,像从满身芒刺的枝条上摘下一段柔软的心事。我小时候总站在凳子底下仰头看他,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从花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脸上、肩上。他摘满一竹篮,顺梯子下来,在院中的水盆边坐下,把深红色的花朵一朵朵漂洗干净,再摊在苇席上晾。晾干了,倒进那只粗陶罐,铺一层花,撒一层红糖,再拿一根擀面杖,一下一下捣。
捣着捣着,花朵碎了,汁水渗出来,和红糖搅在一起,从干涩的颗粒慢慢变成湿润的深褐色泥状。满院子都是甜而烈、浓得化不开的香气。他不说话,只一下一下捣,木杵撞着陶罐,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潮水敲着远处的礁石。捣好了,他用油纸封住罐口,搁在灶台后头阴凉的地方,让红糖和花泥慢慢发酵。那只陶罐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每年新糖封进去,罐子还是同一只,粗粝的陶壁上浸透了十几年的香气,像一个人周身沉静的气味。
如今父亲故去十多年了。老宅空着,院里的桂花还在,只是没人再摘。上个月我回去看老屋,推开后院门,那丛深红色的花正开着——五月初的天气,海风还带着凉意,花却密密匝匝的,香得让人心里发紧。我搬来那把旧褥头子,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站上去。手指刚触到枝条,指尖便被刺扎了一下,细细的疼,像一颗很久以前埋下的针忽然又露了头。我缩回手,看见指肚上沁出一粒血,圆而红,比花瓣深一分,比泥土浅一分。我忽然笑了——父亲当年摘花,大约也被扎过无数次,可他从来不提。
我小心地避开刺,捻住花蒂,轻轻一掐。花瓣落进掌心的触感软而轻,像接住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摘了半篮,下来,在院中压水井旁坐下,用水盆洗花。水是刚从井里压上来的,凉得刺骨。洗净、晾干,找出灶台后那只陶罐,揭开油纸——罐底是父亲那年做的最后一批桂花糖,深褐色的糖泥静静卧着,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像落过霜的泥土。我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动它,只把新捣好的桂花泥轻轻铺在上面,重新封上油纸,放回原处。
爷爷看过这丛花,父亲看过,我也看过。我们三个人在同一丛花前站过,仰过头,站过凳,指尖都被同一批刺扎出过血,捻落过同一批深红的花瓣。那丛花总是那个样子,可每年五月初,它都按时开。七十多年了,海风还是那个方向,花还是那个颜色,刺还是那些刺。只是摘花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一双手凋零了,另一双手伸出去时,姿态竟像极了——拇指和食指一捻,花落进掌心,避开了同一根刺。
千百世后,世间会有两朵相似的花,一花凋零,一花绽放。原来花不只在枝头,也在手里。爷爷摘过的那一朵早就化了,成了根下的泥;父亲摘过的那一朵凝在罐底,成了糖霜;我摘的这一朵刚刚落进掌心,还带着暮色与指尖那粒血珠的微温。三朵花,同一丛枝上生出来,隔着几十年光阴,一瓣一瓣地开,一瓣一瓣地落。枝上的刺却一直在那儿,细而尖,不为什么人,不长进也不退让,只是年年生着,像一个沉默的提醒:你要那朵花,就得先绕过它的疼。
我看了看装满桂花糖的陶罐,锁好院门。开车上路时,海风从车窗吹进来,十五公里的柏油路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指尖那粒血珠早已干了,留下一个细细的红点,像桂花在皮肤上盖了个戳。我忽然觉得,老家不远,那丛花也不远。它就在罐子里,在我指尖的旧伤口上,在每年五月初某一阵忽然变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