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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栩
上
人家管八哥叫八哥,我也管八哥叫八哥。八哥听了,眼一瞪,嚎上一嗓子,小子,我这岁数都快赶上你爹了,没大没小地乱叫啥。八哥哪会真的生我气,他那是跟我闹着玩。以我肚里那点有限的墨水来讲,这大概便是八哥的不以为忤。就是不同我计较,拿我当小孩。
同八哥认识,是一场缘分。他老婆有一次钉钉子,失手把榔头掉在窗户外面了。楼不高,也没砸着人。可那水沟太臭,榔头插在淤泥里,露了个把,趟着水去捞,也得犯恶心。晓冬推了我一把,又冲我努了一下嘴,我瞧了瞧前后左右,明摆着叫我去捞呀。或许是我犹豫不定的样子让晓冬不耐烦,他照着我屁股踢了一脚,借着那一脚的势,我连裤腿都没挽,站到了水沟里。
捞出了榔头,赶巧八哥回家,见了这一幕,抖出根三五散给我,还要留我吃饭。那顿饭我吃了,还喝了酒。晓冬没去,八哥连家门都没让他进。我记得八哥对晓冬是这么说的,你回去吧,我跟这小兄弟挺有眼缘。你,咱们改天再聚。八哥嘴里的小兄弟,便是我,这么叫,我觉着挺稀罕。
八哥有个店,在旧货市场。具体卖什么?反正啥都卖。每到周末,我总爱往旧货市场跑,去八哥店里,粘粘乎乎,一呆小半天。八哥的店,像个百宝铺,啥东西都往店里搁。一屋子的二手货。八哥特地咋呼了又咋呼,除了柜台里的东西不能碰,其他的,想怎么鼓捣都行。柜台里一水儿的玉,镯子坠子,摆的挂的,金贵着呢。我有分寸。其他的,也没怎么瞎鼓捣。每次来,摆弄摆弄店里显眼处,那台硕大的留声机。腻了,端把椅子坐在八哥身旁,抽他散给我的三五,翻看他随手码放在一堆,足有半人多高的集邮册。
八哥抽烟只抽三五,喝酒只喝六十度的高粱烧。让人听了不禁一乐的配衬,却无损八哥在旧货市场里的英名。八哥的店在市场的角落里,人进人出,生机盎然。没人进进出出,能有啥生机,像隔壁那几家,半死不活,一派萧条。我不止一次地向八哥表述自己的见解,听了我的浅见,他身子后仰,呵呵呵一阵,不加掩饰的得色浮现面颊。
时而,晓冬也到八哥店里来。来了不坐,趴在柜台上没完没了地看。那双眼睛里的光,比柜台里的玉还亮堂。我都纳闷了,自己啥时候同晓冬成了哥们儿。他家同我家门挨门,他爸妈和我爸妈却是各走各道,互不搭理。在这反常的邻里关系下,晓冬对我以哥们儿相称,实打实地带给我不少欣慰。
那样的欣慰在他欢喜用踢我屁股的方式代替了若干必要的言语时逐渐淡化,仅剩老邻居加哥们儿这种虚幻的称谓勉强维系着我俩的个人关系。当他在八哥店里露面,我没心思招呼他,抽着劲头十足的三五,自顾自地望着店外好玩有趣的场面。
晓冬终于支起身子,离开柜台,同八哥漫无边际的闲侃。侃来侃去,无非找八哥要俩钱花。临了,还跟平日里一样,揣上八哥给的两包三五,悻悻而去。走之前,晓冬围着我转了两圈,见我坐在椅子上,踢不着我的屁股,除了咧嘴,瞪眼,便是打鼻子眼里往外哼。你哼我也哼。直到晓冬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内,我又狠狠地哼了声。
八哥叫我甭跟那号人使气,犯不上。八哥一边说,一边扭开了柜台的弹簧锁。方才,晓冬趴在柜台上,八哥散烟给他的同时,便把柜台的弹簧锁推上了。这就是八哥,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敬人敬到不动声色。我还有得学。
不过,每个周末腻在八哥店里,我也学了不少。要说八哥教了些啥,他才啥都不教呢。他给我讲故事。见我把那些集邮册翻看得有趣,兴致高的时候,他也会凑过来,指着其中的某张邮票,问我喜欢不。
打心眼里说,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纸片,我是真不感兴趣。它们只是好看,有人有花,还有古钱币。人是毛爷爷,慈祥和蔼。花是牡丹花,国色天香。八哥店里也有古钱币,一个漆色斑驳的木匣子盛着。八哥让我看过一次。对照邮票上的钱币图案一一看过去,我竟然认为,它们没有邮票上看着精美。八哥听了,只是笑。把木匣子锁好,重新放回被一大堆旧书遮挡下的保险柜里。
八哥店里的旧书我一本没碰过。他曾经挑了几本,塞到我手里,让我回家看。我甩手甩脚,避之唯恐不及。八哥笑话我,哪是读书的料。他笑任他笑,抽着八哥的三五烟,这样的日子挺美。八哥见我孺子难教,也不强求,他和我对上了眼缘,由得我这个小兄弟腻在他的店里,算是解闷的乐子。
一个周末,那天,整个旧货市场像是感染了什么流行疾病,充斥着一股子无聊、闲散的气息。我一踏进旧货市场便从稀稀拉拉的人流上,捕捉到了今日里市场不景气的氛围。这样的氛围迅速蔓延至八哥店里。没人进店看货,抓心挠肺中,我和八哥不由自主地涌现出强烈的睡意。
三五烟的劲道也难以驱散瞌睡上脑的昏然样。听着八哥靠在椅背上,发出粗重的鼾气,我强撑着自己,走向店外,打算随便走走,消消睡意。这一趟遛过去,我遇见了大嘴丫。说起来,他跟我同龄,却留了两级。他比我会来事。晓冬踢他屁股,仍是涎着脸,笑嘻嘻,不像我,板着一张死人脸,犯倔。大嘴丫是怎么同晓冬热乎上的,我至今也没弄明白。这不重要。三湾镇就巴掌大的地方,人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跟谁腻在一块儿,还不是见天跟变戏法似的容易。
说来也怪,遇上大嘴丫,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头。这小子黑不溜秋,像根柱子杵在赵三的店门口,有多打眼就有多打眼。我走上去,他也注意到了我,招呼了一声,一只手便往裤兜里掏。啥牌子的烟。红塔山呀。这下,我得对他另眼相看了。在抽红塔山的大嘴丫面前,我把原本想调侃调侃他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赵三合上手里的集邮册,随意地丢在柜台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一百二。一百二不卖,至少两百。我算是明白了,大嘴丫在卖东西呀。我伸手拿起那本集邮册,赵三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他认得我,在八哥店里见过我几次,也就把我当成了熟人。旧货市场里都知道,赵三这人耐性好,能跟你磨。他才不在乎时间跟工夫,同他讲价,一点一点能把你磨死。大嘴丫这货,哪懂这里面的门道,册子还想卖两百,做梦去吧你。
我心里头乐呵,手上的集邮册一页页翻下去,耳朵没闲着,听大嘴丫同赵三讨价还价了好一阵子,赵三才加了十块钱。大嘴丫不卖了,真的要走。没等他从我手里收走册子,赵三给他散了根烟。万宝路的盒子,太有辨识度了。烟没散给我,我不往心里去。册子里,一只猴子抓住了我的目光,散烟不散我的悻悻然趁便烟消云散。
猴子乖巧可爱,一眼的红彤彤。猴子不红,猴子黑,红是它周围的底色。我听小新说过,这猴子挺值钱。究竟值多少?反正值老钱了。小新也有这么一张票,他让我见过,夹在一本和我手上的册子差不多大小的集邮册里。没我手上这本花哨,素颜的封面,跟小新一样普通。普通的小新第一次认识晓冬时,两人基本上啥话都没说。过了几天,我和晓冬碰面,他破天荒地没踢我屁股,倒主动说起了小新。崔喜,你那个同学,叫小新的,瞧着怪傻的。
小新不傻,大嘴丫才傻,一百四就把集邮册卖给赵三了。得了钱,大嘴丫的黑脸膛泛着红光。走了!冲我撂下这话,旧货市场外,直达公路的那条石阶上,大嘴丫三步两步跳着迈,活脱脱一只猴。只是,这只猴的体形未免大了些。
这事,我说给八哥听。八哥直皱眉,重重地长叹。八哥告诉我,这种事他见过,也遇上过。像大嘴丫那样的半大小子拿东西来卖,旧货市场里不算新鲜事。为啥?他们图的是卖了换钱,抽烟喝酒。东西大多算不上稀罕宝贝,可仍然是好东西。八哥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从来没从半大小子手上收过东西,怕麻烦。你以为东西打哪儿来,还不是偷拿家里的。麻烦就在这,万一他们的父母晓得了,找上门,闹将起来不好收场。八哥见我撇着嘴,知道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免有些气恼,嗓门便粗大了些。我的话,你小子爱信不信。赶紧的,回家去,出来这么久了,你爹你妈不担心啊。
我讨了个没趣,一脸不乐意地走了。跳上回三湾镇的六路车,直到在二道湾路口跳下车,也没想好趁着时间还早,这大下午的该去哪。走过卫红新村,我猛地一激灵,去小新家瞅瞅,看他在没在。往回走的路上,有了消磨一下午的去处,我满心欢喜。小新一准在,他,我知道。
小新他妈开的门。见了我,没说话,指了指里间卧室。那意思明了简洁,小新在屋里,去吧。进了小新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我彻底自由了。我半躺在小新的床铺上,他一点都不介意。他仍在看他的书,武侠还是探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问他,你就没几本黄点儿的书?他不言语,咧开了嘴。那是笑么?虽说我半躺着,可看过去,咧开嘴笑着的小新瞧着是挺傻。我忽地从床铺上坐起身,直了直腰杆,算是伸展了一下懒腰,这才正色地看着小新。我说小新,你先别笑,你把嘴闭上,闭紧了我看看。小新疑惑地看着我,微张着嘴唇,辅以瞪大的双眼,更傻了。小新,你像刚才看书那样,把嘴闭紧,自然点,眼睛也别瞪这么大。我再看看。这就是了,这才是我看惯了的那个小新。
小新,你往后不要咧着嘴巴笑,看着傻。晓冬对我说,你那个叫小新的同学,瞧着怪傻的。我还不信。见你笑得那个样,我信了,跟傻小子似的。
中
晓冬住平房,天栋家也住平房。这么说,不言自明,我家也住平房。那一溜小平房如今拆了。没拆的时候,走道的地儿顶多一米宽,并排走上两个半大小子,那道,便好似严丝合缝地堵上了。遇上亮子这种少了眼力劲的,迎面来个人,避让不及,就会生出事端。
那事,不算大。在我当时看来,挺搞笑。我和晓冬一块儿回家,对面走来亮子和天栋。他俩肩并肩,有说有笑。不像我,耷着脑袋落在晓冬身后,像他的小尾巴。小尾巴把接下来的一幕看在眼里,乐得心花怒放。看见迎面那人是晓冬,天栋倒是把步子缓了缓,这让亮子猛地一下,朝前窜了好几步。亮子收不住势,跟晓冬照了面。晓冬往左往右,亮子往右往左。让了两次,没把亮子让过去,晓冬恼了,站下不走了。亮子不认识晓冬,见他站下,便侧着身子走了过去。事端从这里肇始。晓冬那一脚踢在亮子的屁股上,踢出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闷响。亮子捂着屁股,作势要扑。天栋紧跑几步,把他拽住了。天栋给晓冬赔不是,说亮子是他同学,他这个同学如何如何的不懂事。我不用瞧得多么仔细都能瞧清,天栋的一张脸卡白卡白,吓的。
我把这事当谈资,讲给小新。他对晓冬这人更感兴趣了。晓冬说他傻,他知道后,根本无所谓,仍然爱同晓冬腻在一块。同晓冬腻在一块有啥好,我不理解。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小新点破这层窗户纸,大概,原因就在于晓冬不是跟我和小新一样的半大小子吧。这么说来,有些道理。同晓冬在一块,小新的话比平时多了不少。这个印象至今还存在我的脑海里,绝对不含糊。就算多年过去,我一想起来,时间好似回到了昨天,小新告诉我,天栋悄悄问过他,你和晓冬的私交不错?那一刻的小新,话里话外,自豪满满。
不大的三湾镇上,半大小子们时常爱聚在一堆的地方仅有两、三处。风口,一个突出的崖坎。为了防止有人从上头跌落,镇政府沿着崖坎四周砌了一道青石条栏。因其少有成年人涉足此地,成了半大小子们自由自在的天地。坐在石栏上,夏天还好,吹着凉风,悠然惬意。冬天,崖坎上寒风嗖嗖,不消半个小时,便手脚僵冷,双耳冻得通红。饶是如此,半大小子们仍是爱往风口聚。聚在风口抽烟,间或,约上两个书包妹。
我没约过书包妹去风口,却被有书包妹在一块的半大小子磕碜过。夏天的夜黑得慢,晚八点还有一分白昼的亮,足以让我看清坐在风口石栏上,冲我打唿哨,叫我喜丫的小子正是包子。包子的声不大,我却听见了。他们一行才走上风口,我和小新就起身离开。便是在这么会儿的工夫上,喜丫伴随着两个书包妹的谑笑传入了我的耳内。
走下风口,我拉住小新,让他陪我去一趟商业街。商业街在镇中心,不多的八、九个门面加上几个游摊,形成了三湾镇最热闹的地段。在那一带能找着晓冬,他爱猫在一间杂货店里玩牌,那是他哥们开的店。
找着了晓冬,我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自己被人磕碜了。帮腔的小新一脸的正经,说的也正经。我听见那小子管崔喜叫喜丫,逗得两个书包妹直发笑。小新的帮腔傻里傻气,那份正经却不像是装的。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晓冬把手里的扑克牌扔了,拎着衬衫让我带他去风口。他还趿拉着拖鞋。我心里犯嘀咕,脚步慢了慢,小新便走到了我前头。他跟上了晓冬的步子,我反倒落在他们身后好几步。看上去,像是晓冬在替小新出头,我则成了一个看热闹的货。到了风口,我才小跑着撵上了他们。包子那一伙围着两个书包妹嘻嘻哈哈,手舞足蹈。每人手里夹根香烟,七、八个小红点在夜幕下忽明忽暗。晓冬在他们眼前站定,一声大吼,谁磕碜了崔喜?这嗓门扯得大,刹那间,风口鸦雀无声。
两个书包妹把香烟扔了。它们应该才点燃,还挺长。周围的半大小子们,不像书包妹那样扔掉香烟,却也没人把烟嘴往嘴边送。刚才是谁磕碜了崔喜?晓冬没吼,仍是大着声又问了一遍。无人应声,只有夏日晚风呼呼呼地朝崖坎上灌。风口,这个名字真他娘的形象。
我正想着,晓冬已经转过了身子。我们走。显然,这话是冲着我和小新说的。也行。把包子他们吓一吓,目的达到了,该走了。这天晚上的事,小新念叨了好几天。翻来覆去,老是那么一句,晓冬这人挺厉害。我想说点啥来着,好几次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有些话到底没说出来。这么着,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小新跟晓冬腻上了,这便是我那时得出的结论。
腻在一块,必定会抽烟喝酒。三湾镇上的半大小子们,有几个不抽烟。小新会抽烟,不算啥。酒这玩意儿,我没见小新喝过。晓冬买来啤酒,配了烤鸭,在我家喝的时候,叫来小新,他一人能干两、三瓶,可让我开了眼。啤酒下肚,烤鸭入口,陡然间,晓冬对小新有了热乎劲。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那时,电视上还没开播《水浒传》,小人书我看过。书里的插图,好汉们聚义,莫不是端一大海碗,碗里倾满白酒,哥哥长哥哥短地胡乱喊着。小新也胡乱喊着,端起我家吃饭的小瓷碗,啤酒倒得太满,溢出碗沿的酒沫子淌到桌上,又湿了他的手指缝。叫你一声冬哥,你这个哥我也认定了。我何其有幸,好汉聚义的名场面从小人书里走了出来,在我家活生生的演绎了一番。
那天以后,有晓冬在,冬哥便不绝于耳地叫开了。我从来没叫过冬哥。我一叫就憋不住想笑。小新叫冬哥,我也吃吃笑。有一次实在笑得声太大,晓冬踢了我的屁股,煞有介事地骂我。笑个啥?你小子正经点。小新管我叫冬哥,人家可是认真的。我尽管挨了骂,可一看晓冬咧嘴抽鼻的滑稽样,心下明白,他也被小新那一声声冬哥逗得强忍笑意装正经。
夏日晚间的三湾镇,半大小子们大都爱出来瞎逛。逛来逛去,除了遛弯,还是遛弯。有那么一阵,我特别爱同晓冬一块玩。就算被他踢屁股,打心眼里的那股热乎劲与过去迥异,也还是想在晚间溜出家门的时候,同他碰面。小新来找我玩,出了家门,我就觉得跟小新一块遛弯忒没意思。一路上遇见的半大小子同我们不合拍,玩不拢。整个镇子逛完了,我向小新提议,折返回我家住的平房,去看看晓冬在家没。
晓冬曾经说过,有事没事,少去他家找他。想和他碰面,自然会碰上。那晚,我把这茬忘了,领着小新去了晓冬家。走近他家,听见屋内的吵闹声。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吵嚷一般的浑厚苍老。我不敢去敲门,看那架势,晓冬肯定不在,敲了门也讨人嫌。商业街的杂货店,晓冬的哥们一个人在店里,光着膀子啃鸡爪,一把锈迹斑斑的老电扇吱吱呀呀地摇着头,吹出的热风让这个夜晚更加燠热。
就剩下一个去处能找到晓冬。大嘴丫的家。晓冬若是还不在,那他今晚就没在镇子上了。我给小新说着自己的判断。不一会儿,翻过煤渣场,走进紧挨着它的一排平房里,一巷子的鲜香味直往鼻孔里钻。这大热的天,谁家在吃涮锅。我吞了泡口水。咕咚一声,我扭过头,瞥见小新的喉结子动了动。这小子嘴馋了。我白了他一眼。
大嘴丫的家房门紧闭,门口的鲜香味更加浓烈。没等我上前敲门,门开了。晓冬出来,一只手里托了只茶杯。晓冬招呼了我和小新。小新叫了声冬哥。晓冬没回应,托着茶杯朝巷子外头走。我和小新跟过去,见晓冬在煤渣场那挑了一处地,撒起了尿。这泡尿撒得久,不知被多少瓶啤酒撑的。晓冬招呼我和小新时,散发的酒气能熏倒一头牛。我没被熏倒。我闭了口气。
晓冬问我来干啥。我说不干啥,找他玩。晓冬又说,那好,那就进屋玩。想待,就多待一会儿。不想待了,走也行。说完,晓冬先进了屋,手里的茶杯托来托去也没见他喝一口。屋里好热闹,黑压压一屋子人,围着一口涮锅和满桌子的菜,猜拳赌酒,沸反盈天。我看见了包子,还有在风口,同包子那伙半大小子在一块的两个书包妹。那伙半大小子都在,每张未脱稚气的小脸被啤酒撑成了红关公。大嘴丫散了我一根烟,没散给小新。他不认得小新。大嘴丫,这也是兄弟,烟呢?非要我戳他,他才跳一下,像蛤蟆。
从大嘴丫手里接过烟,小新没点火。小新悄声对我说,崔喜,咱走吧。小新不说,我也想走,这屋里憋闷。不过,走之前,我得问问。把晓冬叫到屋外,小新自顾自地朝巷子外头走了,有些反常,我暂且没去理会。出了巷子,爬上煤渣堆,追上小新,我才嗔怪起了他。小新,走那么快干啥,又没人撵你。你走那么慢干啥。瞧那晓冬,一身的酒气,显然喝迷糊了。你把他叫出来,又能跟他说个啥。我不过问他一下,怎么在大嘴丫家里吃涮锅来着。他说大嘴丫卖了本集邮册,有了两个钱,买酒买菜,请兄弟们聚聚。反正他爸妈都上班,家里没大人,方便。嗯。
小新嗯那一声,声气很重。嗯完,便不再说话,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走。当我发觉他走的方向不像是卫红新村,我俩已到了风口的崖坎下。小新仰着脖子望。这我明白,他在望风口上有没有忽明忽暗的红点点。没见着烟头的亮光,说明风口没有半大小子聚在那。我和小新坐在风口的石栏上,打了火,点了烟,风口就我们两个半大小子,两个红点点在黑夜里微微闪烁。小新仍是不发一言。我受不了这样的憋闷,主动开了口。小新,今晚咋啦,哑巴啦?这不像平时的你呀,这太反常了不是。
崔喜,我问你,那次在风口,你被人磕碜了,磕碜你的是不是包子?是啊,没错。刚才在那个,叫什么大嘴丫的家里,我一进屋就看见了包子。小新,有啥话爽快点说,别吞吞吐吐,我最烦的就是你这样。那一次,包子磕碜了你,你去找晓冬替你出头。后来的场面我俩都看见了。刚才,大嘴丫家里那场面,我也看见了。不但包子在,他那伙人都在,还有那两个书包妹。他们跟晓冬称兄道弟的腻在一块,这不奇怪么。
我不知道怎样跟小新解释,晓冬把大嘴丫当兄弟,大嘴丫又和包子一伙是兄弟,兄弟的兄弟,那自然也是兄弟。这有点绕,我理解起来不难。我看得开。小新的认识上,兄弟,有着独有的排他性。那是水浒,不是我们的生活。小新把晓冬当做水浒里的好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一声兄弟,忠义担当。嗤。论喝酒用大碗,晓冬眼不眨,端碗便干。论吃肉,那他可是风卷残云一扫光。他能同你大秤分金银么,他自个儿兜里都缺钱。
下
三湾镇的半大小子们没啥零花钱是一个普遍的事实。他们中绝大多数的父母工作在三湾化工厂,普通的工人之家除了日常的生活开销,能给出多少毛票让孩子零花呢。零花钱充裕的少数孩子,是绝对不会在晚间溜出家门,同镇子里四处瞎逛的半大小子们在一起胡混。他们就不说了,不是我熟悉的那类人。我熟悉的那类人从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开始,便学会了长吁短叹,怨声载道。
没钱的哀声像夏日晚间湿热的风,裹在人身上,昏昏欲睡,提不起劲。我见过一伙半大小子们轮流抽着一根烟的场景,那样的场景不时也出现在我和小新身上。这让同晓冬的碰面,无论我,还是小新,每一次,都有着几分莫名的兴奋。晓冬微薄的工资每月用来抽烟,多少降低点档次,凑合着够了。若是比照只抽三五的八哥,那就可怜了。
这样的可怜在晓冬对没钱的哀叹下成了一种诉告,那里面不经意地包含了对大碗酒、大块肉的向往。可要实现它,就得见真章。小新迷惑于那种好汉间推杯换盏的义气传承,以至于有了疏财的豪迈举措。当我接过那张红彤彤的猴票时,存留在它面上,触手可及的湿润热气,让我感受到了小新的急切。他揣着它,匆匆赶到我家,把它交给我,让我转给晓冬。小新没有约过晓冬,每次同晓冬的碰面都是通过我。我充当了什么角色,我自己也说不清。以不光彩来论,这个定论未免下得过早和过于武断。毕竟,当晓冬找人看了那张猴票,说它不值钱,仍然是通过我把它还给了小新。
小新的失落强烈地写在了脸上。在他家里,他拿出这张猴票让我开眼,我记得他飞扬的神采有着极强的感染力。那一刻,我对他有了些许嫉妒。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宝贝。这张猴票和大嘴丫的那张一模一样。大嘴丫把它连同一整本的集邮册卖给赵三,卖了一百四。大嘴丫卖贱了,我那会儿幸灾乐祸,看了好戏。
这会儿,看着失落的小新,我心里也有点不好受。这猴子值老钱了,像一个美丽的谎言,昨天把小新困在梦里,今天,面对一地的碎梦,那份失落带来的伤感无人可慰。
仅仅过了一天,小新又把一本集邮册交到了我手上。一股子惊惧和后怕包围了我。我没见过这本集邮册,它跟我在小新家里见过的夹有猴票的那本完全不一样。透过那些高举的手臂,象征力量的拳头,闪耀着光芒的五角星,红色的语录本,我看见了一个有着红色记忆的祖国。从父母那代人的嘴里,我听过他们对那个年代的念叨,那些沧桑记忆,浓缩在小新的这本集邮册里,构成了这些文革邮票厚重的历史底色。
仍是把集邮册转给晓冬,仍是通过我来做这件事。这事我做了。不管谁信不信,做完这事,我内心五味杂陈,有了一些同立场相关的念头。八哥说过,他从来不收半大小子的东西。都是从家里偷拿出来的,收了,怕麻烦。这话一遍又一遍地涌上脑海,鼻子却一次又一次地闻见涮锅的香味。香味打哪来?我溜出家门,在巷子里一趟又一趟地来回窜。敞开门通风的邻居,我经过门前,会一个劲地斜着眼睛往里瞅。关着门的,我会在门前站下,像一条觅食的狗那样用力嗅。窜了好几趟来回,什么味儿也没嗅见,我不甘心地回了家。
进了家门,涮锅的香味又丝丝缕缕地牵动着我的嗅觉。咕咚,随着一大泡口水吞入的响声,嗓子眼竟翻涌出冰冻啤酒沁透心脾的爽感。没等我回味出涮锅里的肉片合着啤酒一并咽下去的滋味,屁股的隐隐作痛提醒了我,小新未曾见过的另一个晓冬。我揉屁股时,屁股奇怪地不疼了。不去揉它,疼痛逐渐增强,火烧火燎,让我一夜无眠。
赶上第二天周末,我用不着起早,夜来本就没睡,简单煮了一碗面,匆匆吃完,便坐车去了旧货市场。我打着哈欠走进八哥的店,发现自己杵在店内,竟找不到一处可以坐下的角落。一屋子的人,五个坐着,靠着柜台还站了俩。八哥对我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柜台上开了封的两包三五,叫我自个儿拿烟抽。从烟盒里取烟的工夫,所有人的眼睛都瞄在了我身上,把我瞧得不好意思,一紧张,夹在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没事。这是我的小兄弟。你们不用管他,继续。八哥的话冲淡了那股子紧张的气氛。捡起烟,我知趣地退出店外。我没走远,就在店外抽烟,把店内的情形全然打量进了眼里。店里这些人,个个瞧着眼熟,最熟的是赵三。其他人,让我想想,这个市场里,也见过。他们在传看一本册子,淡黄的封面,简约、温馨,同我记忆里另一本素颜封面的册子一样,普通又不失庄重。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直觉的指引,预见到自己想预见的那个方向。
我在店外看着他们热烈地讨论,间或听见一句半句,是我难以理解的措辞。直到他们一一散去,册子回到八哥手里,我才进到店内。入目所见,烟头满地,烟气腾腾。我仍是坐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一伸手,便够得着那堆足有半人高的集邮册。八哥手里的册子没和它们放在一起,他去开保险柜,正在调密码。我叫了声八哥,声音里透出的异样绝非往日那般油滑。那是在我下了莫大的勇气后叫出的一声。那一声的郑重其事让八哥略显惊异地转过身子,你小子咋啦,有事?八哥,我,唉,还是不说了。有啥事,尽管说,在我面前爽快点。八哥,你拿的那本册子,我能不能看看?八哥正在兴头上,走过来,把册子塞我手里。想看就看,不妨事。翻的时候仔细点。我肯定见过它,熟悉的封面两天前便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记忆不会出卖我。记忆在我还没翻开册子,便告知了我它里面盛载的内容。
一个红色的祖国,在我打开册子后,迎面向我走来。我没有粗略地翻看,而是又一次仔细地触摸那段红色的记忆。它流淌在这些小纸片上,在方寸间绵延出令人震撼的历史长河。当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同涮锅、红塔山、冰冻啤酒产生了关联,眼前,祖国的红蓦然暗淡。小子,这本册子怎么样,还行吧?八哥吐了口烟圈。吐得好,它轻快、悠然地朝店外飘去。
八哥,你说我是你的小兄弟,真的假的?我俩挺有眼缘,我把你当小兄弟,怎么会是假的呢。八哥,小兄弟有话同你说,可能会得罪你,你不会怪我吧?说完,我合上手里的集邮册,看着八哥,看他的反应。现在想来,我那会儿,一个半大小子,怎会琢磨透成年人脸上瞬息即逝的变化包含了怎样的深意。当时的情形是,八哥坐下来,同往常一样,我们并排坐着,他望着店外,我也望着店外。小子,说说看,把你的心事倒出来,看八哥能不能帮上忙。
我把一些话倒了出来,并不觉得它们是啥特别重要的心事。可那些话我说着它们,却不像平日里那么流畅。结结巴巴的,我提到小新,提到晓冬,提到晓冬对小新以兄弟相称,还提到小新对兄弟那近乎偏执的认识。大嘴丫卖了集邮册,换了钱,买酒买菜,请来一大伙人吃涮锅,晓冬也在。这档子事我也提了,把八哥听乐了。照你这么说,你这个叫小新的同学也想把集邮册卖了,请人吃涮锅?可能吧。那他自个儿为啥不来卖,要把这本册子拿给晓冬,让晓冬来卖?我这个同学有些一根筋。这样说,八哥你肯定明白。明白。他就是那种认准了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八哥从我手上,拿过小新的集邮册,一页一页地翻看。边看边说,语速极慢。晓冬昨天到我店里来,让我看看这本册子,给个合适的价。我一看,好家伙,一册子的文革邮票,这个市场上少见。说实话,文革邮票我收到过,人家都是一张、两张的拿来卖,整册的,稀罕。我吃不准,找来几个行家一块儿看看。就是你先前进店来看见的赵三他们。他们都说好,我就放心了。听了你刚才说的,这思来想去,唉,八哥还是怕麻烦找上门,闹将起来,不好。
中午,八哥请客,炒菜馆送来四菜一汤,还有啤酒。八哥没吃,让我替他守着店,顺带把酒菜消灭干净,便出去了。他回来时,我撑饱了肚,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八哥叫醒我,习惯性地说我出来的太久,可以回去了。出了店门,又把我叫住。小子,顺便问问你,晓冬前几日拿了张猴票让我看,我说那票不值钱,可以留着玩。这事,你知道吗?我说知道。那猴票也是小新的。八哥一边摇头,一边乐。
我把集邮册还给小新的时候,向他隐瞒了晓冬在背后骂他的那些话。那些话太难听,没必要让小新知道。晓冬是在我家,把小新的集邮册“啪哒”一声扔在我家饭桌上,没顾上歇口气,张嘴就骂。骂小新穷鬼一个。骂他根本就是个傻子,把垃圾当宝贝。从晓冬的谩骂声里,我渐渐听明白了,他在旧货市场逛了一圈,也没把小新的集邮册卖出去。我还以为八哥诳我,说这本册子不值钱,不收,想压我的价。我一家店一家店的问过去,谁都没把它瞧上眼。还有人说我没眼力劲,攒了垃圾当宝贝。我呸!没眼力劲的是小新,不是我。
骂完,晓冬推门就走。集邮册留在我家,也不说一声该拿它怎么办。我自个儿瞎猜,既然晓冬知道了这本册子“不值钱”,他也不想留着玩。他不要了。这让我也省心,把它还回了原来的主人手里。
后来的变化发生在晓冬身上,他辞职了,离开了三湾镇。再后来,小新进了三湾化工厂,当工人,每月工资到手,除了日常开销,剩不了多少。生活就是这样,一开始,我们都像树上的叶片,鲜嫩青翠。叶脉渐黄,便摇荡欲坠。风乍起,黄叶飘飘,四下飞散,像极了当下的我们。三湾镇不见晓冬的身影。小新三班倒,碰面不易。我,从外地回来休假,此刻,正坐在风口的石栏上。这诺大的崖坎上只我一人。崖坎外,漫天黄叶,睹之良久,惝恍迷离。
2026.4.24(草就)
2026.4.26(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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